第536章 李承乾求教(2)

“老夫说个不好听的话,当着你皇爷爷的面,老夫也直说。”

“这案子,只要你皇爷爷活着一天,那就不算完,谁敢碰大安宫一下,就翻到他头上,明白没有?”

“你要知道一点,现在大唐别看一片欣欣向荣之色,可现在不是能让世家彻底消失的时候。”

“而且,世家也消失不了,魏征那定了多少版的氏族志,排在最前面的就是陇西李氏。”

“皇室,就是现在最大的世家。”

“杀了崔氏,杀了郑氏,以后还会有赵钱孙李氏站出来,杀不完。”

“殿下,这么说,你懂了吗?”

李承乾低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懂一点。”

“懂一点就够了。”裴寂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殿下,老夫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父皇和你皇爷爷回来之前,你对郑家下的旨意,是什么?”

李承乾眉头紧皱:“合族当斩……”

“回来之后呢?”裴寂笑了笑,靠回了躺椅上。

“只斩一脉,不牵全族。”李承乾说完,眼中疑惑更甚。

“为何?”裴寂又问道。

李承乾没答。

裴寂没逼他,屋里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裴寂轻声开口。

“不说这个,再问你一个无关的话题。”

“这次咱们北上跟突厥打,本可以全歼,为何最后带着颉利回来?”

“为何最后留了八万人,送完淮安王,要被送回草原种土豆?”

李承乾低着头,想了许久,没有答案,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渊。

“可是他们绑了我,按律当斩……”

萧美娘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怜。

“你想得太单纯了,孩子。”

“刚才老身就说了,江湖上讲的才是快意恩仇。有仇必报。”

“朝廷上讲的是利益,是平衡。”

说完,萧美娘转头看了一眼裴寂,伸着手:“别一个人喝啊,给老身也倒一杯。”

裴寂挣扎着想起身,李渊一把按在裴寂肩头,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递给了萧美娘。

窗外打更声远去。

子时。

梆子响过两下,屋里更静。

萧美娘抿了一口酒,把杯子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不讲杀人的事了,看在你是渊郎的孙子,老身今天给你上一课。”

“老身最近这几日,在长安打听了不少事。”

“你皇爷爷,一个老头,整天在大安宫招猫逗狗,无所事事的样。”

“可你想过没有,他弄出来的那个精盐,几文钱一斤,土豆满天下都是。”

“光这其中一项,让天下人有盐吃,或者是不饿肚子,秦皇汉武,都比不过他的功绩。”

李渊端着酒,听到这一段,把酒搁下了,害羞的笑了笑。

“过誉。”

“过誉个屁。”萧美娘头都没回:“就不说草原上一斗米都能买命的地方,就说中原,灾年的时候,一斗米能养十个死士了。”

李承乾脑子里突然想起当初出城赈灾的时候,那些流民为了一碗粥都敢杀人……

“按理说……”萧美娘没给李承乾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按理说,你皇爷爷该家家户户给他供长生牌。”

“他要开口,想让谁死,就让谁死,这天下,皆是他的死士,就因为能有口饭吃,你认不认?”

李承乾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大唐军院,老身今日才知道大唐军院的事。”萧美娘继续道:“教出你们一群孩子。”

“你又弄了个什么皇子馆,召天下能人异士。”

“按照老身来看,你皇爷爷没问题,但是你那个皇子馆,弄得太着急了。”

“教化百姓,乃是大功,现在百姓只是堪堪能填上肚子,还不能说是填饱肚子,你就着急着建皇子馆来跟大族打擂台,被绑了活该。”

“你仔细想一下,什么时候百姓都吃饱了,不用为了那一斗米,一担子土豆发愁的时候,那个时候再建皇子馆。”

“老身推断,二十年到三十年之间,这一代人得为生计发愁,下一代人不用为了生计发愁的时候,就是教化百姓最好的时候。”

“到时候皇子馆铺设开,科举面向所有人的时候。”

“你的底气就是这天下,到了那个时候,才真正的想杀谁就杀谁。”

“现在不行,你那皇子馆自己想想,能人异士可能是多,但是真正能识字的,有点才华的,有几个?老身敢断定,就长安这个馆,超不过两手之数。”

说完,萧美娘端起酒杯,朝着裴寂举了举:“裴寂,给老身倒酒。”

裴寂起身,走到另一侧的柜子边,揭开一坛子还没打开的酒,又找了个酒壶,满上一壶,放在了萧美娘身边。

萧美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淡淡道。

“现在。”

“不是时候。”

“救你出来。”

“只是老身随手而为,抢了个头功。”

“老身若是不出来,你也会被救出来。”

“不过早一天晚一天区别,郑家也不敢真杀了你,他们不傻。”

“但这中间差出来的几天,各方都在里头能混到好处,懂了没?”

李承乾没答。

懂了一点,不是全懂,十三岁的脑子第一次被人这么塞,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萧美娘这时往前倾了倾,盯着李承乾的双眼。

“你性子直来直去。”

“是好事。”

“也不好。”

“你是太子。”

“你将来上位了……”

“这几日救过你的人。”

“是不是就是你的班底?”

“对这群人,你不能怠慢。”

“但是……”

萧美娘停了一下。

“这群人在你身上捞了太多好处。”

“你越信任他们。”

“你就越掌控不了他们。”

“这一批世家亡,另一批世家又能起来。”

“当初大隋怎么亡的?”

“宇文家。”

“你李家。”

“都是权臣。”

“一旦你猜忌之心起来的时候,就是灭亡之际。”

“你跟李大郎一样,是个守成之人,不是开拓之人。”

“就算你能保证你自己不犯错,但只要你子孙里,出了一个老身夫君那样的人,大唐,必亡!”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炭盆里那一截炭塌了一下,溅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