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跟朕走一趟

出了大安宫……

朝两仪殿方向走。

无舌跟在李承乾身后两步。

李承乾拍了拍袖口,又伸手搓了搓,泥进了布纹里,搓不掉。

左腕伤口还没长好,干了半天活,又有点渗血,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过海池,绕了一段宫墙的阴影,到两仪殿外。

无舌站住,让他先走,李承乾抬手,把袖口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干净。

抬脚跨过去。

殿里有人在说话。

是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低。

再往里两步,案前的三个人都看见了他,长孙无忌站在案左,房玄龄在右,杜如晦在最外那边手里还捏着一卷纸。

三个人的话头齐齐停了。

李承乾在门内三步的地方站住,没敢再往前。

他这身样子,一身泥,赤着的衣袖外头还沾着草屑,左肩血渍透出来一片暗,突然撞进这种场面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见他进来,抬眼。

“你们先退下。”

就这五个字。

长孙无忌的嘴动了一下,像要开口,最后没开,低头行了个礼。

“是,微臣先告退了。”

房玄龄、杜如晦跟着行礼,出去。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经过承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了一下头。

就这一眼,没说话,眼神落到他袖口的泥上,再抬,跟李承乾对了一下。

李承乾没动,这一眼他读不全,舅舅看外甥的那部分他能读出来,后头那部分,他看不懂。

长孙无忌转过头,出了殿。

殿门合上。

李世民没急,手里还捏着方才看到一半的那本折子,看了儿子一眼,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右。

“过来。”

李承乾走过去,在案前三步跪坐下。

“父皇……”

“起来。”李世民挥了挥手,这才正眼看他,从头到脚,落在左袖口那片沾了一丝血渍的泥巴上,停了一下。

“伤还没好?”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摇头:“已经无碍了,前些日被绳子磨破的皮。”

“今天怎么又渗了血。”李世民又问。

“翻地翻的。”李承乾答:“早上皇爷爷叫孙儿等人回大安宫翻地,干了一早上,又磨着了,不过无碍,明日翻完地想必就能结痂了。”

李世民思索了片刻。

“翻什么地?”

李承乾想了想,摇摇头:“儿臣不知,皇爷爷让翻的,海池边上,大概小半亩。”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头垫到这儿,也说不下去了,换了口气。

“高明,听说你那天在大理寺,想杀人。”

李承乾愣了一下,片刻后,老实的点了点头。

“是。”

李世民酝酿了片刻情绪,又问道:“为什么,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什么?”

李承乾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轻声开口。

“八成是泄愤。”

“还有两成……”

“是为了大唐。”

李世民没动,追问道:“为了大唐什么。”

李承乾抬起眼,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按大唐律法,绑当朝太子,冲撞皇室,无法无天,理应当斩。”

“那泄愤又是为了什么?”李世民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因为他们绑你还是因为他们绑了武珝那个丫头?”

李承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又思索了许久,缓缓开口。

“八成是儿臣,两成是因为绑了武珝。”

“武珝一个小丫头,饿了三日,还是因为儿臣的事,所以儿臣心中有怒。”

“另外八成,儿臣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最开始是怕,但是儿臣忍住了,儿臣不停地试探,想套出话。”

“但是之后,那三十个突厥人被儿臣收服了,儿臣就把怒意转移到了郑家头上。”

“儿臣乃是当朝太子,他们居然敢绑儿臣,理应当斩,有仇不报,儿臣不舒服。”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长叹一口气。

“跟朕走一趟。”

没说去哪。

李承乾也不敢问,只能跟上。

出两仪殿,过永巷,转两道门,出宫城。

路上李世民没说话,李承乾跟在他身后半步,左腕袖口又沾了一丝刚渗出来的血迹。

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窦诞在门口候着,看见李世民来,行礼。

看见承乾跟在后头,愣了一瞬,补了一礼。

“在哪儿关着?”

“陛下,在最底下那层。”

“带路。”

窦诞在前,两道门,一道铁栅,再下一段石阶。

第一道门是正门,这道门白日不锁,只关。

第二道门在大理寺西厢的廊后头,推过去一道短墙才看见,一扇黑漆铁皮门,门上没把手,只有一道环。

窦诞从腰里摸出钥匙,开。

开了门是一段窄走道,两丈不到,走道尽头是楼梯。

顺着楼梯向下,再向下,一道铁栅挡在几人面前。

铁栅里头有两个守卒,看见李世民和承乾,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卑职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开。”窦诞直接开口。

守卒抬手开锁,锁是铜锁,锁眼里有一层暗红,栅门往里一拉,铰链发出一声闷响。

眼前的路,是一个斜坡,一直向下。

上次李承乾来的时候,只在上面待着,没下来过,这次还是头一次下来。

继续向前,走到一半李承乾就闻到了一丝血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放了几天的、混着尿和潮气的那种。

底下还有一层霉味,从墙缝里钻出来,再往前走了几步,闻到了一股子药味。

草药和着烧过的什么东西,像是肉皮烧焦了的味道。

继续往前,远处,一个牢房里传出来了女人的哭声。

很闷,像从被子底下哭出来的,不敢放出声,再远一点有人在喘。

李承乾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层居然没有喊叫,所有的声音都压着,没有一个敢放出来。

窦诞提着灯,走在前头,灯是马灯,光不亮,只够照前后三步,三步之外只有个影,五步之后,彻底看不清了。

李承乾侧头看了一眼,最近的牢房里头躺着个男的,中年,趴在草堆上,右边那一截袖子是空的。

听见外头脚步,抬了一下头,看见李世民,又看见李承乾,把头转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