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6章 请父皇赴死(三)

......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林渊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来,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寝殿外已是火光通明,人影憧憧。

“什么声音!”

鼓声!

他对这个有应激反应。

鼓声,就代表着战争。

而林渊,最大的梦想,也是世界和平。

当然,这个和平要建立在他能肆无忌惮享受的情况下。

也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管他娘的炮与火。

他根本来不及穿戴,只披了一件明黄寝衣便赤着脚冲到寝宫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寝宫外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从金陵六部堂官到禁军统领。

能来的全来了。

火光中,一个个面色紧张,阴沉。

“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建德水师倾巢而出。”

“如今大军已经距离金陵不足十里,林默...他要总攻了...”

“什么!”

林渊只感觉脑袋中嗡的一声,仿若被天雷劈中,一道,两道,三道...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林默”两个字,充满了恐惧。

总攻!

那逆子终究是要对自己举起屠刀了!

怎么办?

惊慌失措的林渊,脑中只有求生,而根本就想不起来,他的兵力才占尽了优势。

沈冰立即凑了过来,搀扶林渊,压低声音道:

“陛下,这个时候不能慌,百官都看着您呢。”

“金陵有重兵把守,林默想攻进来绝无可能,陛下,现在要稳住局面,安定人心。”

嗯?

林渊回过神来。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整了整领口,“传朕旨意,水师全部出动,沿江布防。”

“诸位各司其职,武将守城,文官安抚百姓。”

“此番,全仰仗诸位爱卿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老将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既已下定决心和林默决一死战,末将斗胆,请陛下亲临渡口督战。”

“陛下,此乃国运之战,三军将士皆以陛下为胆。”

“陛下若亲临渡口,士气必振!末将愿率敢死队为陛下前驱!”

很多将士都是如此想法,抬头看着林渊。

眼中意思很明显——既然是生死一战,就必须站到最前面去。

那林默,在临安不就是靠着如此,才在绝境中翻盘的嘛?

上若死战,将士们安能不拼命?

但林渊却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亲临渡口?

嘴上说说就算了,他万金之躯,如何能如此!

箭矢可不会因为他是太上皇而绕行的。

他看着那些将士期待的目光,心中一凛,面上却浮起一抹极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岂能不知?”

“只是朕乃一国之君,身系社稷安危,亲临渡口不过振奋一隅之士气,坐镇皇宫方可统筹全局。”

“朕在此调度粮草、传令各方、安抚民心,此乃为君者的本分。”

“岂能弃全局于不顾,跑到渡口去当一个大头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几个文官立即连声附和。

“陛下圣明!”

“陛下坐镇中枢,正是国之根本!”

但大部分的武将却不买账。

这都什么勾八时候了,还坐镇个屁的中枢啊。

中枢到城头,才几步远?

“陛下说得都对,可三军将士不认这些道理。”

“他们只认得龙袍,只认得天子。”

“林默在临安能守住,不是因为他用兵如神,是因为他亲自站在城头,让那群泥腿子觉得他们的皇帝跟他们在一起。”

“咱们的兵也是大魏的兵,他们也有眼睛,也会看。”

“将士们刀头舔血拿命在拼,求的不过是陛下站在他们身后。”

“让他们知道这一仗没有白打,陛下一直在看着他们,和他们并肩作战!!”

逼宫,这是逼宫!

林渊心中疯狂咆哮!

这些混蛋,难道就非要让自己出尽洋相,让自己性命堪忧嘛!

但他心中门清,现在只能依靠他们。

沈冰这老王八都不行。

林渊只是微微一怔,就缓缓点头:

“嗯,诸位爱卿言之有理。”

“朕必定会亲往城头督战,但现在,各位各司其职,朕马上就到!”

他怕众人不信,又举着拳头,高声道:

“誓与金陵共存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天子口无虚言,言出必践。

果不其然,林渊如此说话,众人立即就信了十分。

众将领被这种情绪感染,纷纷叩首大喊陛下圣明。

接着便陆续退出殿外,各自领命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林渊脸上那副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

“亲临渡口督战,他们这是要朕去送死!一群莽夫!蠢货!”

他低声咒骂几句,接着脑中飞速分析着当前局势。

林默若是打进来,他必死无疑,他可不相信那小王八蛋的道德底线。

连自己妃子,他都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渊扶着墙,枯站了一会。

忽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转身:

“来人!”

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

“去!把朕所有的皇子,凡是住在宫里能喘气的,全都给朕叫到大殿来!”

“立刻!马上!慢一步,提头来见!”

太监们被这森然的命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冲了出去。

不多时,一阵杂沓而慌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殿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脂粉气,酒气和恐惧汗味的浊风涌了进来。

三十几个皇子...

高矮胖瘦不一。

林渊这人风流成性,不知道纳了多少妃,留了多少种。

他又怕皇位被夺,所以对儿子都是极其苛刻。

他们休想染指半点权力。

和平民最大的区别,就是能做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

还是那种不能惹事的纨绔子弟。

不然随时可能被遗弃冷宫。

这些皇子,有的显然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赤着脚瑟瑟发抖。

有的似乎还在宴饮作乐,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

有的则躲在人后,眼神闪烁,不敢与林渊对视。

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羔羊,挤作一团。

惶然无措地跪倒在地。

毕恭毕敬地喊着“参见父皇”。

林渊看着眼前这群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儿子们,心中没有丝毫慈爱。

养儿防老,现在...该稍微兑现一下了。

“都起来吧,外面那鼓声,都听到了吗?”

......

林渊叹了口气。

“逆子林默正猛攻金陵,国难当头,社稷危亡,正是你们这些皇子皇孙挺身而出,为君父分忧,为万民表率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儿子。

“你们平日私下一直骂朕不给你们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谁愿意代朕亲临渡口,督战三军?”

大殿里瞬间死寂。

几十个皇子头一个比一个埋得低。

生怕和林渊目光对上。

“呵!”

林渊冷笑一声,“朕养了你们几十年,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关键时刻,朕需要你们的时候。”

“都做缩头乌龟了?”

“那朕要你们有何用?”

依旧是无人敢言。

“呵呵。”

“朕真是失望啊,几十个人,竟没有一个愿意替父分忧的!”

他指向一个身材稍显魁梧的儿子,强压着怒气问道:

“老四!你平日里不是最爱舞枪弄棒,自诩勇武吗?你去!”

那四皇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磕头如捣蒜: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儿臣...儿臣那是花拳绣腿,当不得真的!”

“儿臣昨日习武还扭伤了腰,实在是上不得马,拉不开弓啊父皇!”

林渊脸色铁青,又指向另一个:

“老九!你读圣贤书,总该知道忠孝节义!你去!”

九皇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回道:

“父...父皇,儿臣...儿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见血就晕,去了...去了只怕会乱了军心,坏了父皇的大事啊!”

“废物!一群废物!”

林渊终于按捺不住,暴怒地咆哮起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从未沾过血的宝剑。

剑尖颤抖着指向这群噤若寒蝉的儿子,状若疯虎:

“一个个推三阻四,贪生怕死!朕要你们何用!”

“朕要你们何用!”

他冲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皇子面前,那皇子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求饶。

林渊早已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手起剑落。

一剑刺穿了那皇子的胸膛!

那皇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圆睁着惊恐的眼睛,倒在血泊之中。

大殿里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哭嚎。

其他皇子吓得连连后退,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渊抽出长剑,愤怒已经彻底摧毁了理智。

又一步步走向另一个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皇子,厉声喝问:

“你!去不去!”

那皇子瘫在地上,拼命摇着头,哭得涕泪横流:

“父皇!父皇!儿臣不想死!儿臣真的不想死啊!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了儿臣吧!”

“废物!去死吧!”

那皇子吓得差点昏厥过去,撕心裂肺的求饶:

“父皇!儿子这样...儿子这样贪生怕死,不都是随了您吗!您也怕死,您也不敢去,为什么要逼着我们去送死啊!!”

“父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林渊手上的剑,顿住了。

这句话,简直戳了他的心眼子。

几个意思!

到底几个意思!

“混蛋,你敢污蔑朕!竟如此胡说八道!”

剑光再次闪过。

又是一蓬血雨。

那皇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渊提着滴血的剑,凶狠地扫视着剩下的儿子们。

没有一个儿子的眼中,燃起哪怕一丝一毫的血勇和担当。

他放肆地发泄着心中的怒意。

片刻之间,连杀三子!

杀得他手都有些累了。

随之而来的,是透彻骨髓的寒意。

养了这么多年,就养出了这么一群废物!

连一个稍微有点血性的都没有!

“滚!都给朕滚出去!”

皇子们如蒙大赦,闻言,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偌大的宫殿就剩林渊和一个伺候的太监。

林渊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血迹。

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好像还有一个儿子呢!

太子林耀祖,上次谋反之后,林渊并没有斩了他。

而是压制太子谋反的消息,把他软禁了起来。

“去,把太子喊来!”

......

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渊抬眼看去的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人,是林耀祖?

是那个胖得像猪、蠢得像牛,唯唯诺诺了半辈子的太子?

他瘦了好多。

原本那身紧绷的肥肉仿佛被刀削斧凿般悉数褪去。

整个人小了一大圈。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

这么一看,竟然和林渊年轻的时候颇有几分相似。

胖了看着憨厚,瘦了看着...刻薄。

最最最让林渊诧异的是,太子已然是满头白发。

他才多大...林渊心中震撼,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林耀祖并没有下跪,甚至都没有行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审视这位似乎又年轻了点的父皇...

林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准备好的煽情话语一时竟噎在了喉咙里。

他干咳一声。

哽咽道:

“我的儿...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那些该死的奴才,竟然敢如此虐待你!”

“朕现在就砍了他们的脑袋!”

林耀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父皇,别装了,直接开门见山就是。”

“这种舐犊情深的感觉在你身上流露出来。”

太子轻叹:“真是太别扭了。”

林渊眉头微蹙,索性放弃了迂回。

指着殿外,“太子,你听听外面的鼓声,是那逆子林默打过来了。”

“国难当头,你是太子,是大魏的储君,该你为国效力了。”

“哦,是想让儿臣替你去城头送死?”

“什么是替朕送死,你难道不想报仇吗?是你那兄弟,抢了你的老婆!”

“哈哈哈。”

太子放肆大笑。

“我那只是没过门的,父皇的老婆好像遭殃的更多呢?”

“啧啧,翻遍史书,父皇应该也是最绿油油的一人了,哈哈。”

林渊瞬间脸色铁青,太子的话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和愤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

厉声道:

“放肆!你这是在跟朕说话?朕是你的父皇!”

“父皇,为人君者,当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你这点城府,动辄大怒,实在是不配为人君啊。”

“你个畜生!”林渊手又不受控制地搭在了剑柄之上。

“你这是在挑衅我...”

太子看着他要拔剑,却没有半点惧意。

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是想杀我?哈哈哈,我早就活够了。”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领口,露出那已经有些瘦骨的胸膛。

“来啊!杀啊!杀了我啊!”

林渊一个踉跄朝着后面倒去。

“你...你...”

“哈哈,你可真是个懦夫。”

太子再次逼近一步。

“你又想逃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