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殿廷两难,旧战铭心

说到此处,老臣话锋一转,眉宇间添了几分忌惮:“更要紧的是白起用兵习性,此人最善布设假象诱敌野战。昔日晋鄙手握六万精锐,原本据守壁垒安稳无虞,便是被白起造出种种虚虚实实的军情迷惑,贸然弃城出兵,于旷野之中遭秦军合围,六万大军尽数覆灭。如今秦人特意在二十里外堤岸大张旗鼓修营开渠,声势铺得人尽皆知,焉知不是刻意抛出诱饵,等我大军出城,再重演当年围歼晋鄙的旧事?依老臣之见,只需紧闭四门固守,不必贸然出城,静观秦人动向便是。”

话音未落,水师统领大步出列,高声反驳,言辞急迫:“老大人只看渠远水缓,却忽略城内民生根本!垫高储粮之策已然行不通,柴薪更是无处安置,不用洪水冲塌城墙,只要渠水贯通,持续漫灌旬月,粮仓霉变、柴草腐烂,城中军民无食无炊,不战自溃,何须秦军强攻?如今堤上渠堰尚未成型,正是破局良机,当速遣精锐水师轻骑,趁夜奔袭大堤,捣毁水工、填埋引渠,方能从根源断绝水患!”

两派各有道理,保守派担忧落入白起诱敌圈套,葬送守城兵力;主战派惧怕粮柴尽毁,坐等城内生乱,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争论久久僵持不下。满殿文武轮番争辩,到最后渐渐收了声,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齐落在立在殿中沉默不语的魏无忌身上。

魏王端坐王座,指尖攥紧衣袂,声音带着几分焦灼:“信陵君,众臣各执一词,进退皆有隐患,此事唯有你来定夺。”

满堂目光汇聚一身,魏无忌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心中翻涌着万般权衡,进退两难。

他心底清楚,主战诸将所言不假:二十里长渠纵然难修,可秦军不计人力损耗日夜赶工,通水只是早晚之事;全城粮草无法转移垫高,柴薪更是无处置放,长久漫灌之下,城内断炊缺粮是板上钉钉的结局,一味死守,终究坐以待毙。

可晋鄙六万大军覆没的惨状,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白起最擅长制造看似致命的外部危机,引诱守军放弃坚城壁垒,奔赴野外决战,再以预先布下的伏兵合围全歼。如今堤畔大肆修渠、刻意展露水工工事,处处都贴合白起惯用的疑兵手段,他实在无法笃定,这水淹之局,究竟是实打实的杀招,还是又一处精心布设的陷阱。

若是听从众将之言,抽调大批精锐出城奔袭大堤,一旦一切皆是诱敌假象,魏军主力在外遭遇伏击,损耗殆尽,大梁城防空虚,顷刻便会陷入绝境;若是采信保守老臣的提议,闭门不出、按兵不动,任由秦人慢慢拓宽渠堰、抬高堤身,待到渠水漫入城中,粮霉薪烂,数十万军民困于城内,无需秦军攻城,自会大乱。

一边是城内万民存续的迫在眉睫之危,一边是昔日六万将士葬身荒野的刻骨前车之鉴,两条路皆是险途,无一万全之策。

魏无忌垂落眼帘,指尖微微收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他的决断,可他伫立原地,心中权衡往复,迟迟难下一语。城外二十里鸿沟高堤之上,夯土开渠之声昼夜不息,无声的危机,正一点点朝大梁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