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河西阻截,血战开端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文去而复返,脚步比离开时更轻。他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盒盖上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陛下,”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按您吩咐,老奴让人去了杜少卿府外东北角那片荒废的园子……在第三棵老槐树下,挖到了这个。”

汉武帝的目光从揭帖上移开,落在木盒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漆面。盒盖上,用极细的银丝,嵌着一个扭曲的、他从未见过的符文图案,在透过窗纱的暗淡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

两千三百里外,河西走廊。

风从祁连山北麓的雪峰上刮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枯草上。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着远处的山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这是一条夹在祁连山与北山之间的狭长地带,最窄处不过十余里,像被天神用巨斧在大地上劈出的一道伤口。

甘父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

十二匹马,加上两匹驮着货物的骆驼,在峡谷入口处排成一列。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很快被风吹散。甘父自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马,马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脸上用赭石和炭灰涂抹出商队护卫常见的粗犷纹路,皮袄外罩着半旧的羊皮坎肩,腰间挂着弯刀和牛皮水囊,看上去与往来丝路的寻常胡商护卫无异。

但他那双眼睛,在风霜侵蚀的皱纹深处,锐利得像鹰。

“前面就是‘鬼哭峡’。”甘父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过了这峡谷,再走一百二十里,就是张掖郡的地界。到了那里,我们的人就能接应。”

他身后,十一名部下——有汉人,有归附的匈奴人,也有西域城邦的勇士——都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们脸上同样涂着伪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寻常商队护卫截然不同的警惕与坚毅。队伍中间,两匹骆驼背上驮着的不是货物,而是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几口木箱。木箱很沉,骆驼每走一步,蹄子都会在碎石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还有一匹马,被拴在队伍末尾。马背上的人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蒙着黑布条。那是胡衍,韦家商行在西域的大掌柜,也是甘父等人冒着极大风险、在龟兹城外的绿洲庄园里秘密抓获的叛徒。此刻的胡衍,身体随着马匹的晃动而摇晃,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老甘,”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匈奴汉子策马上前,与甘父并肩,“这峡谷……太静了。”

甘父眯起眼,望向峡谷深处。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赤褐色岩壁,高数十丈,像被巨斧劈开。谷底宽不过三丈,乱石嶙峋,一条勉强可容车马通行的土路蜿蜒向前,消失在百丈外的拐弯处。岩壁上零星长着几丛枯黄的荆棘,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连风声进入峡谷后都变得低沉而怪异,像某种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鬼哭峡”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是太静了。”甘父低声说,手按在了刀柄上。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多次,摸上去粗糙而坚硬。他嗅了嗅空气——除了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雪山的寒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和马匹的体味,以及……铁器的腥气。

“但我们没得选。”甘父回头看了一眼驮着木箱的骆驼,“绕路要多走三天,而且沿途都是开阔地,更容易被盯上。韦家的人既然能在龟兹发现我们,河西这边肯定也布下了眼线。走峡谷,至少两侧是绝壁,伏兵只能从前后堵截。”

刀疤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就闯过去。”

“闯过去。”甘父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他想起临行前,金章隔着软禁的院墙,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语传递的最后叮嘱:“东西和人,必须活着送到长安。哪怕只剩你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所有人,检查兵器。”甘父下令,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峡谷入口处格外清晰,“弓弩上弦,刀出半鞘。骆驼和俘虏走中间,前后各四人护卫。我和巴图打头,阿木尔和铁勒断后。记住,一旦遇袭,不要恋战,护着东西和人,全力往前冲。冲出峡谷,就是生路。”

十二个人默默执行命令。弓弦绷紧的吱嘎声、刀身摩擦皮鞘的沙沙声、马蹄不安地刨地的嗒嗒声,在峡谷入口处交织成一片紧张的前奏。甘父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用力嚼了几口,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又灌了一口皮囊里的马奶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

“走。”

甘父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踏入了峡谷。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两侧岩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队伍鱼贯而入,骆驼沉重的蹄声闷闷的,像敲打着大地的鼓点。岩壁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天空被压缩成头顶一道狭窄的灰线。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呜呜的怪响,确实像鬼哭。

甘父的脊背绷得笔直,眼睛像扫帚一样扫视着前方每一块岩石、每一处阴影。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身后的部下们同样警惕,有人不时抬头看向两侧岩壁上方,那里偶尔有碎石滚落,激起一片尘土。

走了约莫半里,峡谷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路变得更窄,岩壁也更加陡峭。甘父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直觉,像细针一样刺着他的后颈。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就在他即将抬手再次示意队伍停下的瞬间——

“咻!”

第一支箭,从左侧岩壁上方约十丈处的一个凹陷里射出,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奔甘父的面门!

甘父几乎是本能地一偏头,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右侧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箭羽在空气中颤抖,发出嗡嗡的余音。

“敌袭——!”

甘父的怒吼与第二波箭雨同时到来。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从两侧岩壁上方、前方拐弯处的乱石堆后、甚至队伍后方刚刚经过的岩缝中,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死神的呼啸。阳光被岩壁遮挡,峡谷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道道黑影疾射而来。

“举盾!护住骆驼!”甘父嘶吼,同时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用马身挡住了射向骆驼的几支箭。箭矢钉在马鞍和皮袄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马匹痛嘶,但训练有素,没有乱跑。

队伍瞬间做出反应。四名持圆盾的汉人护卫迅速靠拢,将两匹骆驼和胡衍所在的马匹围在中间,盾牌高举,组成一个简陋的防护圈。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包铁的盾面上,火星四溅。另外几人则迅速下马,以马匹和岩石为掩体,张弓还击。

“西北方向,岩壁凹陷,三人!”

“正前方乱石堆,至少五人!”

“后面也有!”

呼喊声、箭矢破空声、马匹惊嘶声、箭镞撞击岩石的脆响、受伤者的闷哼……所有声音在狭窄的峡谷里混成一团,震耳欲聋。空气中迅速弥漫开尘土、血腥和箭羽的焦糊味。

甘父伏在马背上,躲过一支擦着头皮飞过的箭,同时反手从马鞍旁抽出短弩,看也不看,朝着左侧岩壁上一个晃动的黑影扣动了扳机。弩箭嗖地射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一个黑影从岩壁上滚落,砸在谷底乱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但他来不及确认战果。更多的箭矢从那个方向射来。他猛地滚鞍下马,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岩石冰冷粗糙,贴着后背。他急促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角余光扫过队伍——一名匈奴部下肩头中箭,鲜血染红了皮袄,但他咬着牙,仍在拉弓还击。另一名汉人护卫大腿被箭矢贯穿,倒在地上,被同伴拖到骆驼后面。

“不能停在这里!”甘父对身边的刀疤汉子巴图吼道,“往前冲!冲过拐弯,前面可能开阔些!”

“冲不过去!”巴图指着前方,“乱石堆后面至少十几个人,还有绊马索!”

甘父探头看了一眼。果然,前方三十丈外的拐弯处,几块巨大的岩石被推到了路中间,形成简易的路障。路障后面,人影绰绰,箭矢不停。路障前的土路上,隐约可见几道横拉的绳索,离地一尺左右,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下马!步战推进!”甘父当机立断,“阿木尔!带两个人,用火箭射岩壁上的伏兵!巴图,你带三个人,用盾牌开路,清掉前面的绊马索和路障!其他人,护住东西和人,跟紧!”

命令迅速传达。阿木尔和两名箭法最好的部下,从马背上取下特制的火箭——箭头上绑着浸了油脂的麻布,点燃后,朝着岩壁上方箭矢最密集的几处凹陷射去。带着火焰的箭矢划出弧线,钉在岩壁的枯草和荆棘上,火苗迅速蔓延,浓烟升起,暂时压制了上方的箭雨。

巴图则带着三名最壮硕的部下,举着盾牌,猫着腰,朝着路障快速推进。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上,力道之大,震得持盾者手臂发麻。他们冲到绊马索前,挥刀砍断绳索,然后继续向前,逼近路障。

甘父没有跟着冲锋。他留在原地,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战场。他在判断敌人的构成和意图。

箭矢的制式很杂,有汉军常用的三棱铁镞箭,也有羌胡人喜欢的骨镞和石镞箭。埋伏者的呼喊声也混杂着汉语、羌语和某种他听不懂的、音节短促诡异的语言。人数……至少是他们三倍,而且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

这不是普通的马贼。马贼不会这么有组织,不会设置绊马索和路障,更不会在岩壁上布置这么多弓手。这是精心策划的伏击。韦家的人,果然在这里等着他们。

“老甘!小心后面——!”

一声惊呼从队伍末尾传来。

甘父猛地回头。

只见峡谷入口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余骑!这些人没有披甲,穿着杂色的皮袄,手持弯刀和套索,嘴里发出怪异的呼哨,正是典型的羌胡马贼!他们显然是从峡谷外绕过来的,堵住了退路。为首一人,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一马当先,朝着断后的两名护卫冲去!

前后夹击!

甘父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骆驼背上的木箱,又看了一眼被绑在马背上、吓得浑身发抖的胡衍。不能退,退出去就是开阔地,会被骑兵冲垮。只能往前,杀出一条血路。

“铁勒!带两个人,挡住后面的马贼!其他人,全部往前压!”甘父嘶声下令,同时从岩石后跃出,弯刀出鞘,朝着路障方向冲去。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巴图等人已经和路障后的伏兵短兵相接。路障是由几块巨石和砍倒的枯树堆成的,后面藏着十余名手持刀剑的汉子,看衣着打扮,像是豪族私兵。双方在狭窄的路障缺口处厮杀,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怒吼和惨叫声不绝于耳。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甘父加入战团,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劈开一名私兵格挡的环首刀,顺势切入对方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毫不停留,侧身躲过另一柄刺来的长矛,刀锋上撩,削断了对方的手腕。断手和长矛一起落地,那人惨叫着后退。

但更多的私兵涌了上来。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乌合之众。甘父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刀锋划开,鲜血浸湿了衣袖;右肋被矛杆扫中,传来一阵闷痛。他咬着牙,挥刀格挡、劈砍,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尸体上。

身后,铁勒带着两人拼死抵挡马贼的冲击。马贼利用骑兵的冲击力,几次试图冲破防线,都被铁勒等人用长矛和绊马索逼退。但人数劣势太大,一名护卫被套索套住脖子,拖下马背,瞬间被乱刀砍死。铁勒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岩壁上的火箭渐渐熄灭,箭雨再次变得密集。不时有箭矢从上方射入混战的人群,不分敌我地造成伤亡。一名正在和私兵厮杀的部下,被上方射来的冷箭贯穿后心,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甘头领!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巴图满脸是血,退到甘父身边,喘着粗气吼道。他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甘父环顾四周。

十二个人,已经倒下了四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骆驼和马匹在箭雨中惊恐地嘶鸣、挣扎,驮着的木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的响声。胡衍所在的马匹被流矢射中屁股,痛得人立而起,差点把胡衍甩下来,被一名护卫死死拉住缰绳。

而敌人,似乎无穷无尽。路障后的私兵还在增援,后面的马贼也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次冲锋。岩壁上的弓手虽然被火箭干扰,但依然在持续放箭。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毒蛇,开始缠绕每个人的心脏。

甘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和汗的咸腥。他抬头望向峡谷前方——拐过那个弯,后面是什么?是更狭窄的绝路,还是……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绝不能在这里被截住。金章还在长安等着这些证据。博望侯的生死,商道能否延续,甚至……他隐约感觉到的、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更可怕的阴影能否被揭开,都系于这几口木箱和那个叛徒身上。

前功尽弃,金章危矣。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啊——!!!”

甘父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压过了峡谷中的所有厮杀声。他一把扯掉身上已经被箭矢和刀锋划得破烂的皮袄,露出精赤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旧伤新痕交错,肌肉虬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青铜雕像。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小臂滴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弯腰,从地上一名死去的私兵手里,捡起一柄沉重的环首刀。右手弯刀,左手环首刀,双刀在手。

“巴图!阿木尔!还能动的,跟我来!”甘父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却亮得吓人,像两点燃烧的鬼火,“其余人,护住东西和人,跟在我们后面!我们杀穿他们!”

他不再看身后的惨状,不再计算敌我人数,不再考虑任何战术。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都被那一声怒吼驱散。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过去!

“杀——!”

甘父率先冲了出去,不是朝着路障缺口,而是直接撞向了路障本身!他双刀挥舞,像一阵狂暴的旋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名私兵举盾格挡,环首刀重重劈在盾面上,木盾碎裂,刀锋余势未衰,砍入对方肩胛骨。甘父看也不看,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前冲。

巴图、阿木尔,还有另外三名伤势较轻的部下,被甘父这决死的气势感染,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他们不再防御,不再躲闪,只是疯狂地向前劈砍、突刺,用身体撞开挡路的一切。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计伤亡的亡命冲锋,打了路障后的私兵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习惯了有组织的对抗,习惯了利用地形和配合,却从未见过如此野蛮、如此不顾一切的冲击。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甘父冲过了路障!

眼前豁然开朗。拐弯之后,峡谷并未变窄,反而略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一个小型的谷中盆地。但盆地另一头,赫然又是一道更简陋的路障,以及……更多严阵以待的敌人!

而在那些敌人中间,甘父看到了几个穿着灰色麻布长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身影。那些人没有拿兵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他们的眼神,让甘父想起了沙漠深处最毒的蝮蛇。

绝通盟!

甘父的心猛地一抽。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冲锋的势头一旦起来,就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跟我冲——!”

他再次怒吼,双刀并举,朝着盆地中央、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身后,巴图等人红着眼睛跟上。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一支三棱铁镞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穿透了甘父左肩的皮肉,从后背透出半截箭尖。剧痛像闪电一样窜遍全身,甘父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硬生生挺住,没有倒下。他反手一刀,砍断了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肉里,继续前冲。

血,顺着他的手臂、后背,滴滴答答地洒在黄土地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红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盆地另一头的出口。

那里,是生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