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极西之地

离开神都第三天,官道渐渐变窄,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被车辙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两边草木越来越密,古树高耸,野草几乎齐人高。

离神都越远,灵气越淡。叶秋一路走,一路感受着这种变化,眼里多了几分思索。

这里的灵气衰减得很自然,也很均匀,像水往低处流,不像神都附近那样,透着一股被通天塔硬生生抽干的枯竭感。这里的风是活的,草木也带着水气,连呼吸都顺了不少。

李长生走在前面,也不知从哪折了根树枝,边走边随手拨弄路边野花,时不时挑一下叶子上的露水。

走着走着,趴在叶秋肩头打盹的小白忽然竖起耳朵。

它鼻子飞快抽动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

“嗖”的一声,小白从叶秋肩头跳下,化作一道白影钻进路边草丛。

紧跟着,草丛里一阵乱响,“哗啦啦”连成一片。

下一刻,一只灰扑扑的大野兔猛地蹿了出来,拼命往前跑。小白紧追不放,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追得格外起劲。

谁知那野兔刚跑出十几步,眼看就要被追上,竟猛地刹住,转身站了起来。它两条后腿撑地,冲着扑过来的小白,抡起右前爪就是一下。

“啪!”

一声脆响。

小白被打懵了,连躲都没来得及,直接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吧唧”一声摔坐在泥地上。

那只野兔打完就跑,几个起落便钻进远处灌木丛,不见了踪影。

小白呆呆坐在地上,愣了足足三秒,像是怎么都没想明白,自己堂堂变异灵狐,居然会被一只野兔抽了一巴掌。

三秒后,它浑身白毛“刷”地炸开,像团鼓起来的雪球,发出一声屈辱至极的尖叫。

叶秋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白,你被野兔打了。”

小白猛地回头,恶狠狠瞪了叶秋一眼,随后一头扎进草丛,摆明了非要把场子找回来。

两人继续赶路,临近中午时,经过了一个凡人村庄。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立着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几个石墩,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晒太阳闲聊。

叶秋和李长生走近时,正好听见一个抽旱烟的老人提起极西之地的大雷音寺。

那老人语气十分虔诚:“那地方好啊,佛祖保佑,从来不闹灾。听说每年寺里都会开坛讲法,十里八乡的人都去,去听一听,一整年都不生病。”

另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点头接话:“是好,就是香火钱贵了点。去一趟,得搭上大半年的收成。”

第一个老人立刻摆手,神情严肃:“那是给佛祖的供奉!心诚则灵,哪能叫贵?你舍不得钱,佛祖怎么保佑你一家老小平安?”

叶秋听得好奇,走过去随口问了几句:“老人家,那大雷音寺真有这么神?”

几个老人一看有外人搭话,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说起大雷音寺的种种神迹,而且越说越玄。

“那还能有假?佛祖显灵那是常有的事!”

“听说寺里的罗汉能治百病,隔壁村的张瘸子,去大雷音寺拜了三天三夜,回来腿就好了!”

“只要心诚,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哪怕是求长生,佛祖也能赐下神药!”

叶秋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说法,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回头看向师父。

结果一转头,发现李长生根本没听那边在说什么。

他正蹲在村口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用一枚普通铜钱换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李长生站起身,咬了一口最上头的山楂,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个好吃。”

叶秋有些无奈,走回来,把刚才听到的那些神迹一字不落说给师父听。

李长生边听边咬了第二口糖葫芦,腮帮微鼓,慢慢嚼着。

“香火钱贵。”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重复了一遍。

他眼里掠过一丝莫名笑意,语气却平静得很:“有意思。”

他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叶秋,站直身子,朝西边天上望了一眼。

“普度众生的地方,先收钱,再度人。”他顿了顿,语气淡淡,“这个顺序,很说明问题。”

离开村庄后,两人继续往西。

一路上,关于大雷音寺的传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甚至到了荒唐的地步。

在路边茶棚歇脚时,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寺里藏着能让人长生的舍利,只要吃一口,就能活一千年。

经过一座小镇时,又有人说,佛祖法相会在特定日子开口说话,亲自给信徒指点迷津。

还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寺里的罗汉腾云驾雾,挥手就能降下金光,把恶鬼打得魂飞魄散。

叶秋把这些传言全说给师父听,李长生每听一个,就摇一次头。

“说得越神,越说明他们有东西要藏。”

李长生走到官道边,抬手指了指西边天际那一抹极淡的血色。

“你看那个。”

叶秋眯起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出天边那点不正常的红。

“血色?”叶秋不解。

李长生点点头,把手收回袖中:“那是长期血祭留下的法则残留。能看到这个,说明那地方死过很多人。”

叶秋心头一震,下意识握紧背后的竹剑,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那我们……”

李长生迈步继续往前,声音轻描淡写,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去看看。”

“顺便,给那些打着佛号行恶事的人,讲讲什么叫真正的因果。”

就在这时,旁边草丛一晃。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从草里跳出,直接蹦回叶秋肩头。

它原本柔顺的白毛乱成一团,沾满草籽和泥土,嘴里还直喘气,显然追那只野兔追了很久。

叶秋低头看着它这副狼狈样,问道:“追到了吗?”

小白身子一僵,把头扭到一边,死死盯着旁边树干,摆明了不想回答。

叶秋憋着笑,毫不留情地拆穿它:“没追到。”

小白瞬间炸毛,冲着叶秋耳朵发出一声恼火的低吼。

日落时分,夕阳把官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人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破旧僧袍的中年人。僧袍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到处都是破洞。

他走得很慢,慢得近乎执拗。

走三步,他就停下,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土路上,俯下身,额头贴地,结结实实磕一个头。

起身,再走三步,再跪,再叩首。

如此反复,一刻不停。

他膝盖处的僧袍早就磨烂了,皮肉也被粗糙地面磨破,渗出的血把路面染出一个个刺眼的血印。

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近乎狂热的虔诚,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西方。

叶秋看见这一幕,脚步一下停住。

“师父,他……”

李长生也停下,静静看着那人,目光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苦行僧,”他轻声说,“用自己的苦,换一个他以为存在的神的慈悲。”

他轻轻叹了口气。

“愚昧,有时候比干旱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