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丰陵

黑雨2027 扮猫吃大猪

2030年1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955天。

县道桥面断成两截。

桥头几辆面包车被推到一侧,车壳掏空,连车座都没有。车架靠护栏锈成红黑两层。行人踩出来的小道在车架间钻过去,缝里嵌着碎塑料片。

赵国栋在桥前停下车。

再往前,县道贴着丰陵县城外坡走。谷口会往上送声音,高地上也能看见路上的情况。两辆摩托不能再骑。

断桥北侧那处废石料场是事先在地图上记的位置。过磅房塌了半堵墙,料斗歪在水泥坑里,后排装料间顶塌了一半,雨从缺口下来,地上一摊黑水沿料粉淌出去。两辆摩托被推进装料间最深处。乔麦把广告布盖在车上,又把麻袋朝车座外沿压一压。于墨澜用脚把碎石子扫散,车辙印一并抹掉。

赵国栋拆开随身包,留下两只空壶、半袋粗盐、一卷医用胶布、一板消炎药和三块压缩饼干。能惹眼的东西用塑料袋包好,分开埋进料斗后头那个水泥槽,再去捡了几片烂木板搁上去,把摩托整体挡住。

"过了这儿用腿走。"赵国栋说,"小心点,这边乱。"

"得加点汽油。"乔麦把第二只空壶接过去,"再问吃的。"

"汽油不一定换得到。我们带的东西也不够。"赵国栋把遮盖物又踢了几脚。

坡顶那道铁丝网压在于墨澜的视线尽头,他把脸朝赵国栋这边转过来。

"不亮身份,不登记。"他说,"就说涪阳那边散过来的。名字得换。"

赵国栋点头。

"三个人对一遍。我叫赵铁柱,你叫于黑河,她叫乔米。"

乔麦把脸朝旁边偏。

"乔米。"她又念一次,"难听。"

"难听才没有人总念。"赵国栋说。

水站设在坡下旧加油站旁。

站房还留着加油棚的平顶。两只红漆水罐架在檐下,胶皮管接到下面那只水槽。水槽前横一道铁栏杆,把接水的人分成两边。靠坡那侧给坡上的,靠路这侧给外来人。栏杆里那道地缝磨得发亮,外侧那一道还压着旧泥。站房柱子旁靠着两个男的,腰上别着短猎枪,伸手就能取。

于墨澜先闻到的是氯味。再走两步,水槽底下泛起的土腥也跟上来。

外侧队伍五六个人,把袋子摆在脚边。袋口收得紧,袋身浮着雨水。栏杆里那一队不带包,每人手里一块铁牌,牌面一道阳文火苗,朝向都和坡上小区那一侧一致。

栏杆中间是个女人。三十不到,迷彩外套外头套着雨衣领子。左肩挂枪带,枪背在背后,右手握一支笔。她让前一户把桶提走,才转向三人。

"56半。"赵国栋小声说。

那女人没让三人贴近水槽。

她那支笔尾端先从赵国栋的鞋尖横过,再到于墨澜和乔麦。每双鞋扫一下,再朝上抬一寸落到裤脚。看完一遍才开口。

"哪来的?"

"涪阳外头散过来的。"赵国栋说。

"具体哪段?"

"涪阳北。那边不好混。出来换点东西。"

她朝栏杆里那个矮些的男人喊一声,让他把桶往前推。回过头时,那道目光落在乔麦脸上,多瞄了两眼。

"涪阳离这边不近。昨天在哪儿过的?"

"柳坝那边找了个房子挤一晚。"赵国栋说。

"没人?"

"没活人。"

"柳坝。"她念一句,"那边是没活人。"她的视线挪到于墨澜左小臂上,"胳膊。"

于墨澜把袖口往上卷出绷带边。

"干活磕破了。"他说。

"来过火的?"女人继续问。

"不过火,换点水。能有活干,给吃的也行。"

女人笔尖在指间转一圈,指了指赵国栋脚边那只空壶。

"水有,拿东西换。"她说。"干活不招外地人。想留在丰陵就得过火。叫什么名?"

"赵铁柱。"赵国栋说。

女人眉毛皱了一下。

“于黑河。”于墨澜说完指着乔麦,“乔米。”

“呵。”女人把名字记到本上。拿笔的那只胳膊袖子往下掉了一点,右手腕内侧露出一截深青色的纹身。三道短横压一道竖线。

路上那老头就一横一竖。

女人没遮,反而把袖口朝上又拽出一寸,把腕内露得更整。

"看什么?"她说,"没见过火堂里的?"

"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水站。"赵国栋接了话。他从内兜摸出消炎药,之前已经用刀裁开了。他拿了两粒,隔着栏杆递过去。

“头孢。”

女人没用手接。她从站房窗台上拿过一只不锈钢托盘,让赵国栋把药粒搁进盘里。她对着光看铝箔上的字,掂了一下,才点头,朝栏杆里那个矮个男人甩下巴。

"给他们水。走外面。"

矮个男人拎起胶皮管,塞进赵国栋的壶口。这根管比里头那根短一截,接缝处用胶布修过两道。水从管口冲下来,消过毒的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赵国栋接水时眼睛朝两个别枪的男人那边走过两轮,先看枪,再看脚下站位,又看人。两个人之间那道空当能过三个人。两支猎枪都是双管旧件。

于墨澜的眼睛朝桌面那本薄册的边走过去,又扫到那本厚的。薄册外皮干净,厚册外皮磨了,封皮一角被硬物压出过一个圆痕。

队伍接着往前走。

栏杆里队那几人面色发黄,但衣服齐整,手心都拿着铁牌。最前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开口跟矮个男人喊了句什么,矮个男人就把他的桶提到管口,给他直接灌满,让他先走。临走前他把一只用塑料袋裹紧的小包搁到桌沿。山枝没去看包,把它往窗台底下扫进去。

外侧那一队不一样。

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轮到的时候,把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搁上去。山枝朝杯口扫一下,让矮个男人把水倒到杯沿往下两指。男人接过时朝坡上那一头略弯了弯腰,再把腰直起来,拿着杯子退到墙根才走。

外队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领完水没立刻走。他凑到女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有两个被涂改过。

"山枝姑娘。"老头朝桌沿凑近,"我家老二,昨天清屋的时候被带走的,说是去灰场还债……这名儿能划掉不?"

山枝没抬头。她翻开桌上那本厚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滑过。

"还债的事,账上写了,划不掉。"她说,"下一季补名时,让你家老大顶上。"

老头缩了缩肩膀,没敢再问。他把那张红纸塞回怀里,抱着水壶低头走了。走过外队队尾时撞上了站柱子旁边那个别枪的男人。男人没让,老头自己点了两下头,侧身出去。

水槽另一头围着三个人。

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包得严实的小包。包外裹着一件大人的旧外套。包里发出一声哼,被外套挡住一半。妇人先把怀里那只小袋子朝别枪的男人脚边推近一寸。袋子半瘪,里头装着干红薯。

"上贡了吗?"别枪的男的斜着眼。

"上了。半袋子刚交到那边。"妇人朝后面那栋楼的方向偏一下头。

"等着。"男的说,"一会儿巡路的三轮过来,有带药的,给你们匀一针。"

"匀得到吗?"

"一会儿才知道。"

妇人把袋子往男人脚边推得更近一寸,自己退到墙根去站着。怀里那个包的下沿被风掀起一点。

水壶装满,沉甸甸的。赵国栋提起来试分量。

"谢了。"他把壶搁回脚边,"我们想往东走,没吃的没法赶路。"

山枝把那两粒药收进兜,在薄册子记上账。

"坡上是中心区。你们罪人不能进。"她说,"想往东走,下码头那条旧道。有愿意跟你换东西的你就换,换完赶紧走。你们想留下,先赎罪。"

她说完转头去喊下一户上贡。

三人提着水壶退回县道。

赵国栋找了个背风的斜坡蹲下,拧开壶盖灌一口,没立刻咽下去。

"丰陵这一摊就这样。"他说,"火堂占着。"

"薄的记外人,厚的是里面的人。"于墨澜抬头朝坡上望过去。坡顶住宅楼的轮廓压在天上,雨幕里只剩一条折线。"他们有自己的规矩。"

乔麦从包里掏出小本,翻到背面那一页空白处,画出道路、岗位、栏杆和水罐的相对位置。

"先找过夜地。"赵国栋把壶盖拧紧,"她说的那条路,今天先不走。"

天色压下来时,三人在加油站外一间空房里落脚,离水站不是很远。卷帘门坏了一半,屋里散着几只烂鞋和粘在地上的广告单,广告单上的人脸花了。乔麦把烂鞋朝墙根踢开,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于墨澜靠在墙角,从卷帘门的缝里往外看。水站和坡上零星亮起几点光,是手电筒或电池灯,亮一会儿熄一会儿。

“他们这没有集中供电。”于墨澜说。

天快黑透的时候,一阵的嘈杂从路上过来,三轮摩托的动静。

一辆暗色的三轮从坡下开上来,开着车灯。于墨澜把头伸出去看。对方经过水站时,他看到车斗里有几个麻袋,两旁立着两只桶。冬天还没过去,几度的温度,开车的人光着膀子。

三轮没在水站停。它直接拐上坡道,开向中心区。从水槽边过去的时候,车把上那个挂钩晃了两下,麻袋角露出一只胶鞋。鞋底朝外。

"上贡车。"赵国栋按住于墨澜的肩膀,把他压回屋里。

"也可能是去了那一家五口那边。"于墨澜说。

"今天不出去。"赵国栋说,"天亮再走。"

三轮的链条声在坡上拐弯之后被风切断,坡顶那几点光接连灭掉。

于墨澜坐下来,借着缝里那一点天光,在小本上盲写了几组词:

【丰陵水站,本地拿牌,外人换物。过火领活,禁止进中心。三轮车,上贡,死人。】

他把笔帽拧紧,本壳合上,搁进左兜里。本子角顶住他的绷带边上,他错开一格,让那一角不顶到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