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见其诚意,忆旧白马

塔拉看向纳兰雨诺,语气稍缓了几分。

“这话不是刁难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今天说的这些,让我们知道镇北军或许真有结盟的诚意——我们才下了这个决定。”

他停了一息,声音低了下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还有一点,你要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让你当质子留下来。因为你是阿姐的女儿,在我们白鹿部,你永远都是自己人。”

额尔敦发话了。

“塔拉的意思,便是我的决断。”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帐内所有的声音都矮了下去。

“只要他敢来,我亲自和他谈。”

“他若不来,你说的这些,只能算是你的好意。代表不了萧家的承诺。”

纳兰雨诺心头猛地揪紧。

萧尘是镇北军的主心骨、三十万将士的灵魂,让他孤身深入草原腹地……

额布格的这个条件,既是在试探萧尘的诚意,也是在替白鹿部争取最大的筹码。道理她都懂。可理智归理智,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还是落不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迎着三人的视线,目光中翻涌着挣扎。

但最终,她压下了所有的犹豫,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

“我会派人将原话一字不落地送回雁门关。但九弟是大夏镇北军的统帅,来与不来,我做不了主,也绝不会去逼他。”

塔拉微微颔首。

“理当如此。”

纳兰雨诺缓缓站起身来。她将自己胸口翻涌的情绪彻底沉淀下来,然后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谈判者的平稳。

“这几日,我会留在白鹿部。”

“不管九弟的选择如何,至于商路的事情。我还是会和塔拉舅舅详谈,但是谈的前提条件是,我带来的人,兵刃绝不能下。还有就是,我的护卫必须保有传信的自由。。”

塔拉审视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明灭不定,像是在飞速地盘算着什么。

“第一条没问题。”

他略作停顿。

“传信也行。但每次送出消息前,必须知会白鹿部。”

这是塔拉的底线。

传信可以有,但不能是不受监控的传信。否则那一百名阎王殿的战士,随时都可能成为镇北军的前哨。在事情没有彻底谈妥之前,这个口子不能开得太大。

纳兰雨诺思忖片刻,在心里飞速衡量了一番。

她点头应允。

“成交。”

额尔敦一锤定音。

“就这么办。”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帐内绷了整晚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公事说完了。

大首领的面孔,便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纳兰雨诺单薄的肩膀上,停了很久。

额尔敦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像是一夜之间从隆冬跳进了初春,虽然还带着几分冷意,可冰已经在化了。

“孩子,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先下去歇着吧。额嬷给你备的帐子,炭火是够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帐外的风雪听了去。

“……夜里冷,多盖一层。”

纳兰雨诺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股酸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压了回去。然后起身,向额尔敦行了个草原礼——手覆心口,腰弯得很低,很诚。

起身时,巴特尔忽然闷声开口了。

“今儿这顿饭怕是没吃好。”

纳兰雨诺转头看他。

巴特尔瞪着一双牛眼,语气粗声粗气,像是在训人,又像是在跟谁过不去。

“你打进帐来就忙着说话,嘴就没停过,我看那烤羊你连碰都没碰几口。人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抬手一挥,冲帐外吼了一嗓子:“乌兰!”

帐帘掀开一角,一个身材健壮、面容爽利的草原妇人探进半个身子。这是巴特尔的妻子乌兰,纳兰雨诺该叫一声舅妈——草原话叫“阿柯”。

巴特尔冲她摆了摆粗大的手掌,嗓门大得像在军帐里发号施令。

“去,给雨诺再整点吃的送到她帐里去。奶豆腐、炒米、手把肉,能上的全上!对了,阿妈今天不是亲手熬了奶茶嘛,也给她灌一壶带过去,热乎的!”

乌兰看了一眼纳兰雨诺。她显然已经听说了些什么,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温热。她也不多问,爽利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巴特尔转过头,瞪着纳兰雨诺。

“回去好好吃,好好歇。白鹿部的帐篷暖和得很,冻不着你。”

他顿了一下,嗓门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明天一早别赖在帐子里!舅舅带你去骑马!白鹿部东边那片坡地上有一群黄羊,膘肥着呢,我射箭的手艺,整个部落没人比得过!”

他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满脸得意,方才谈判中那些暴怒、心碎、无力,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或者说,全都被他用这种笨拙的、粗声大嗓的热情给遮住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卡了一下,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

粗粝的大手在后脑勺上挠了挠,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和他那魁梧的身板完全不搭。

“我小时候最爱和你阿妈一起去打猎。我记得她总是喜欢骑一匹白马,那马跑得比风还快,你阿妈的那箭法比我和你塔拉舅舅还准……”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地蒙上了。

“明天你也骑白马。”

帐内安静了一瞬。

连火坑里的火苗都安静了。

一个粗糙汉子笨拙到可笑的温柔将纳兰雨诺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狠狠戳了一下。

这个说话像打雷一样的舅舅,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不会说“舅舅想你了”。

不会说“你受苦了”。

他只会给你弄吃的,带你去骑马,然后笨拙地把你和你阿妈重叠在一起。把他对死去的姐姐那十几年说不出口的惦念,全都一股脑地倒在了你身上。

这就是他疼人的全部方式。

粗糙的。滚烫的。笨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