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烈酒壮行,明珠踏归途

雁门关,北门。

天刚蒙蒙亮。

风雪未停,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头上,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整座关城都按进冻硬的黑土里。

城墙之上,镇北军的黑底银狼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甬道下方,停着十几辆大车。

车厢上盖着厚重的防雪油布,油布被麻绳勒得死紧,边角处结了薄薄一层冰霜。每辆车的车辕旁都挂着铜铃,只是铃舌被布条缠住,任凭寒风如何刮,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车上装着粗茶、盐巴、铁锅、布匹,还有一箱又一箱用粗陶封口的烧刀子。

那些酒坛看着粗笨,坛口却封得极严。

这东西在北境百姓眼里,是暖身子的烈酒。

可到了草原上,就是能换牛羊、换马匹,甚至能让几个小部落头人坐下来好好说话的硬通货。

最显眼的,是车队最前方竖起的那面旗。

旗面是深蓝底色,上书四个烫金大字——

北境商行。

那四个字在风雪里翻卷,金线被晨光一照,竟隐隐泛着冷光。

旗下,蹲着一百个汉子。

他们穿着破旧发硬的羊皮袄,头裹毡帽,双手抄在袖管里,缩着脖子,一个个冻得像是快没了脾气的苦哈哈伙计。

乍一看,这就是一支想趁着彻底封山前,去关外边市捞最后一笔的寻常商队。

可若是有真正的老兵在这里,就能一眼看出不对。

这群人太安静了。

没有伙计的油滑,没有互相打诨的喧闹,也没有普通商队遇上出关风雪时那种难掩的慌乱。

他们蹲在那里,肩背微塌,眼神低垂,看似懒散,实则每个人的身体都处在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状态。

这是萧尘亲自从阎王殿里挑出来的一百名战士。

这批人也许不是阎王殿中战力最强的一波。

却是最稳、最擅长在混乱中保住目标的那一批。

雷烈走到领头的百人队长跟前。

那百人队长名叫宋魁,曾是雷烈的副将。

雷烈压着嗓子,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滚上来。

“记住。”

宋魁微微抬眼。

雷烈一字一顿道:“这趟出关,任务只有两个字。”

“保护。”

宋魁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身后那一百名伪装成伙计的阎王殿战士,也没有任何人开口。

可那一瞬间,风雪里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杀气,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雷烈扫了一眼这一百脸。

这些人,都是他亲眼看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一趟有多危险。

草原不是雁门关。

出了关,就没有城墙,没有援军,没有鼓声。

只有风雪、狼群,还有随时可能从雪幕里杀出来的弯刀。

雷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再骂两句,骂他们机灵点,骂他们别逞强,骂他们若是护不住七夫人,回来老子一个个抽死。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转身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只粗陶酒碗。

碗里是烧刀子。

烈得像火,也辣得像刀。

雷烈端着酒碗,站在风雪里,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城门下所有杂音。

“兄弟们。”

一百名阎王殿战士同时抬起头。

雷烈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这趟出关,老子不说什么漂亮话。”

“七夫人若能平安回来,老子亲自给你们摆酒。”

“若有人回不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眼底那股凶戾像是被风雪压住了,只剩下沉甸甸的赤诚。

“你们家里的爹娘妻儿,镇北军养。”

“你们的名字,刻进忠烈堂。”

“老子逢年过节,亲自给你们倒酒。”

一百名汉子仍旧没有说话。

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这一刻变了。

雷烈猛地举起酒碗。

“这碗酒,送你们出关!”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烧刀子入喉,像一团烈火顺着胸膛滚下去。

雷烈重重将空碗往地上一摔。

“啪!”

粗陶碗碎在雪地里。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战鼓,砸在每个人心头。

下一刻,一百名阎王殿战士同时从身侧摸出早已备好的小酒囊。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吼叫。

他们只是齐齐拔开塞子,对着雷烈的方向,沉默地举了一下。

随后,仰头。

一饮而尽。

烈酒入腹。

风雪更寒。

可这一百名汉子的眼神,却像被火烧过一样亮。

宋魁收起酒囊,缓缓抱拳。

身后的阎王殿战士也同时抱拳。

动作整齐,却没有半点操练出来的刻板。

那是袍泽之间,生死相托的军礼。

雷烈看着他们,咧了咧嘴,像是想笑。

可那笑容只出来一半,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起拳头,重重砸在自己胸口。

“活着回来。”

宋魁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却像铁钉钉进雪地里。

“遵命。”

雷烈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走开。

只是转身的那一瞬,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也不知是抹掉了被风雪吹到脸上的冰碴,还是别的什么。

商队中央,停着一辆加固过的大马车。

车厢外表看着并不华贵,甚至刻意做旧,木板上还有几处被刀刮过的痕迹。可若是仔细敲一敲,就能发现车厢夹层里加了铁板,车底也改过,能藏兵器,也能挡冷箭。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兽皮。

纳兰雨诺端坐在正中。

她身上已换了一套白鹿部嫡系贵族才有的繁复皮袍,领口镶着雪白狐毛,腰间束着嵌银皮带,额前垂着坠有绿松石的银质额饰。

那张原本就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在这身装束映衬下,彻底绽放出属于草原明珠的夺目光彩。

高鼻深目,肌肤如雪。

淡淡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车厢里像盛着一汪被风雪冻住的湖。

她不像昨日王府家宴上那个安静温顺的七嫂。

此刻的她,更像是终于披上了属于自己血脉的战衣。

旁边,四嫂钟离燕盘腿坐着,一脸憋屈。

她今日打扮成贴身侍女模样,头发被强行梳得规规矩矩,外头披着灰扑扑的厚袄,腰带也系得死紧。

这对向来扛着擂鼓瓮金锤满军营乱走的钟离燕而言,简直比让她挨十军棍还难受。

她扯了扯紧绷的衣领,烦躁地嘀咕:“这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

说着,她又伸手往屁股底下的长条大木箱上拍了一巴掌。

“咚。”

声音沉闷厚重。

木箱里垫着干草。

干草中间,静静躺着那柄重达百斤的擂鼓瓮金锤。

钟离燕低头瞅了一眼箱子,越瞅越心痒。

她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问:“七妹,你说九弟是不是故意的?”

纳兰雨诺看向她:“什么?”

“让我扮丫鬟。”钟离燕满脸悲愤,“还不让我把锤子拿出来。”

她拍了拍木箱,像是在安慰自己的老伙计。

“锤都带来了,就是不让用。这不是折磨人嘛?”

纳兰雨诺原本紧绷的心,被她这么一闹,倒是松了一分。

她轻声道:“四嫂,委屈你了。”

“委屈倒不至于,就是憋屈。”

钟离燕靠在车壁上,嘴里嘟囔着:“要是有人敢劫车,你就点个头,我保证一锤一个,把他们全敲进雪里,来年开春还能当肥料。”

纳兰雨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有再说什么。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额前那枚绿松石坠子。

这是昨夜老太君亲手给她戴上的。

老太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跪下请命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那位一生送走了太多萧家儿郎的老人,只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了一句——

“去吧。”

“你不是被萧家养在笼子里的鸟。”

“你是纳兰南的女儿,也是阿依慕的女儿。”

想到这里,纳兰雨诺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

冷风猛地灌入。

随之而来的,是萧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