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情根深种

长安剑客萧书生贰 风流萧书生

他将这份深情藏得极好,滴水不漏,无人窥探。人前,他是威严冷峻、不近人情的镇北侯,冷静自持,杀伐果断;人后,他是独念苏旼城、满心温柔的痴人,默默牵挂,悄悄守护,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他从不刻意接近,从不贸然打扰。他知晓苏旼城性子温婉通透,素来不喜张扬纠缠,偏爱安稳清净的生活。他身居高位,一身风雨,满身权谋纷争,周遭皆是波诡云谲,他不愿将她卷入自己的浮沉乱世,不愿让纯粹温柔的她沾染半分朝堂污浊、世俗是非。

故而他选择隐忍,选择深藏,选择遥遥相望。只敢远远看着她安稳度日,岁岁无忧,平安喜乐,便足矣。

他会悄悄打探她的起居近况,知晓她春日爱赏樱、夏日喜荷风、秋日怜落叶、冬日盼初雪;知晓她偏爱清雅诗书,擅长琴棋书画,性情温润良善,常怀悲悯之心;知晓她不喜喧嚣应酬,偏爱静坐读书、安度晨昏。

苏府的大小事宜,他皆默默关照,不动声色,不着痕迹。苏太傅朝堂遇险,数次身陷弹劾风波,皆被他暗中化解,无人知晓幕后推手是他;苏家子弟科举仕途,有人暗中刁难阻挠,皆被他悄然扫清障碍,顺遂无忧;甚至苏府院落修缮、家事纷争,但凡会困扰到她的细碎琐事,他皆默默摆平,护她方寸天地安稳无虞。

他做得极为隐秘,从头到尾不露半分痕迹,苏家上下无人察觉,苏旼城更是一无所知。她依旧安稳度日,读书抚琴,赏花品茶,活得清雅通透、安然自在,从未知晓,自己岁岁平安的安稳岁月,皆是他默默守护、负重前行换来的。

有人曾问萧琰,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为何始终孑然一身,不近女色,不立妻妾,不纳姬侍。

无数权贵朝臣争相与他联姻,世家贵女、宗室公主,皆是品貌出众、才情卓绝之人,登门攀附者络绎不绝,皆想嫁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侯爷,求得一世荣华。可他尽数婉拒,无一例外,态度冷淡,立场坚决。

旁人皆不解,纷纷揣测他心性冷硬、无情无欲,一心只为家国权谋,无心儿女情长。唯有萧琰自己清楚,他并非无情,只是情有所钟,心有所属。

他的心底早已被一人填满,再无半分空隙容纳旁人。世间万千绝色、名门佳丽,纵然风华绝代、才情斐然,皆入不了他的眼,抵不过苏旼城眉眼半分温柔。

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繁花万千,他唯念一人安。

又是一年暮春,细雨霏霏,一如当年初见时节。

萧琰处理完边疆军务,自边关归来,车马入城之时,恰逢金陵春雨绵绵。他一身风尘未洗,铠甲余寒未散,一身肃杀之气尚未褪去,立于城楼之下,抬眼望着漫天雨丝,心底骤然一空。

时隔数年,场景重叠,旧事翻涌,心底深埋的情意瞬间破土而出,汹涌滚烫,席卷五脏六腑。

随行副将见他驻足凝望、神色微动,不由轻声问询:“侯爷,雨势渐大,是否即刻回府休整?”

萧琰微微回神,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重归清冷沉稳,只淡淡颔首,声音低沉微凉:“无妨,绕路苏府。”

车马缓缓绕行至苏府巷口,停驻在僻静无人的垂柳之下。雨丝簌簌落下,打湿青瓦垂柳,周遭静谧无声。萧琰掀开车帘,静静望向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目光温柔缱绻,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多时,巷内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苏旼城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缓步走出府门。数年光阴流转,岁月温柔沉淀,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懵懂,愈发温婉雅致、气韵绝尘。她身着一袭月白素雅长裙,身姿窈窕纤细,眉眼温润清丽,气质清雅绝尘,行走于烟雨巷陌之间,宛若从诗画中走出的江南佳人。

她抬手轻拂肩头飘落的细碎雨珠,动作轻柔恬淡,眉眼干净温柔,眼底依旧是当年纯粹澄澈的模样,未经世俗风霜侵染,依旧温柔良善。

数年光阴,世事变迁,朝堂翻覆,山河更迭,无数人在岁月中面目全非、初心尽失,唯有她,始终一如初见,温柔纯粹,清雅安然。

萧琰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深沉,藏着数年隐忍的深情与牵挂,久久未曾移开。

这些年,他征战沙场,浴血厮杀,见过尸山血海、满目疮痍,见过人心险恶、世态凉薄,双手染尽风霜杀伐,满身皆是硝烟戾气。可只要望见苏旼城这般安然温婉的模样,心底所有戾气、疲惫、寒凉便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柔软与安宁。

于他而言,苏旼城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惊艳,而是乱世浮沉、半生风雨里唯一的救赎与归途。是他黑暗岁月里的唯一微光,是他寒凉人生里的唯一暖意,是他穷尽半生权谋、万里山河,也甘愿拱手相让、只求相守的人间值得。

苏旼城似是有所感应,步履微顿,下意识抬眼望向巷口车马之处。

隔着朦胧雨雾,她望见马车帘后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玄色衣袍,身姿卓然,眉眼深邃清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正是权倾朝野的镇北侯萧琰。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旼城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诧异。她与萧琰年少有数面之缘,当年困顿之时的交集早已尘封岁月,渐行渐远。这些年二人身份悬殊、境遇各异,素来交集甚少,偶遇也只是点头之交,疏离有礼。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处与他遥遥相望。

短暂的怔忡过后,她依礼颔首,浅浅俯身行礼,姿态温婉得体,疏离有度,恪守分寸。

“见过侯爷。”

声音轻柔婉转,一如当年,温柔依旧,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疏离。

简简单单四字,拉开了二人遥遥数年的距离,划清了君臣礼数、世俗分寸,冰冷又克制。

萧琰心口微涩,泛起细密的酸胀之感。他深知,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位身份尊贵、交集甚少的朝堂权贵,是需要恭敬礼遇、刻意疏离的侯爷,从来都不是那个年少困顿、被她温柔救赎的少年。

数年守护,数年深情,数年牵挂,于她而言,皆是一无所知、毫无波澜。

可那又如何?

情根深种,本就是他一人的兵荒马乱,是他一人的岁岁执念。从年少心动的那一刻起,便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萧琰收敛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褪去所有私人的温柔与执念,恢复了朝堂之上沉稳冷峻的侯爷模样。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冷,礼数周全,无半分逾矩:“苏小姐不必多礼。”

雨声潺潺,巷陌清幽,两人遥遥相对,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中间隔着数年光阴、身份悬殊、世俗礼教,隔着他满腔隐忍、无人知晓的深情。

苏旼城见他并无多余言语,便直起身姿,依旧是温婉疏离的模样,轻声道:“侯爷公务繁忙,民女便不打扰了。”

语毕,她微微侧身,提着裙摆,撑伞缓步离去。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步履安然,无半分留恋。

萧琰静静伫立车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彻底不见,依旧久久未曾收回。眼底的清冷冷峻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绵长的怅然。

副将立于身侧,看着自家侯爷这般罕见的失神模样,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多言,只能静静等候。跟随萧琰多年,他从未见过侯爷对任何人、任何事这般上心执着,这般隐忍温柔。

良久,雨势渐缓,萧琰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轻语,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人听闻的温柔执念:“旼城,又是一年春雨,我又念你一年。”

无人应答,唯有春雨簌簌,晚风轻轻,捎走他心底深藏的情意,落满金陵整座城池。

世人皆道萧琰冷血无情、杀伐无度,天生枭雄,不懂情爱牵绊。可无人知晓,他的温柔专一、深情隐忍,尽数给了苏旼城一人,穷尽年少至余生,从未更改。

回宫之后,夜色深沉,皓月当空,清辉洒满整座侯府。庭院寂寂,花木沉沉,四下清冷无声。

萧琰独坐于窗前,案上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深邃温柔。他抬手取出一枚珍藏多年的素色锦帕,锦帕质地柔软,边角早已微微泛旧,却被他妥善珍藏,干净平整,无半分磨损污渍。

这是当年苏旼城为他擦拭冷汗所用的锦帕,彼时她匆匆离去,不慎遗落,被他悄悄收起,珍藏至今,整整七年。

七年光阴,转瞬即逝。他从落魄少年变成镇国侯爷,从无人问津变成万人敬畏,历经无数风雨权谋、生死考验,身边人事更迭不休,唯有这方锦帕,始终被他贴身珍藏,岁岁不离身。

无数个孤寂长夜,无数次战场厮杀归来,无数回朝堂纷争落幕,他皆是靠着这方锦帕、这份心底执念,撑过所有寒凉困顿、孤寂沧桑。

指尖轻轻抚过锦帕细腻的纹路,微凉触感传来,仿佛依旧残留着当年她指尖的温柔温度。

七年深情,无声蛰伏,无人知晓,无人窥探。从最初的心动一瞬,到后来的岁岁执念,情根早已深深入骨,融入血脉,刻入骨髓,与余生岁月共生,再也无法剥离。

他曾无数次自问,是否该放下这份无果的执念,放下这份无人回应的深情。以他如今的权柄地位,世间女子随心可择,何必困于一人执念,自苦余生。

可每一次回望初见的春雨温柔,每一次想起她纯粹善意的眉眼,每一次望见她安然温婉的模样,所有的挣扎犹豫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