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风月无情

长安剑客萧书生贰 风流萧书生

“世人口中的叛国贼,是大胤最忠诚的将门;世人称颂的储君,是屠戮忠良的真凶。”

这便是最讽刺、最冰冷的真相。

窗外夜雨潇潇,风声穿窗而过,带着刺骨凉意,拂动满室静谧。

萧琰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三年来的疑惑、不甘、愤怒、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翻涌成滔天怒火。

他征战沙场,拼死护国,守护的却是这样一个黑白颠倒、忠奸不分的朝堂。

“那云舒晚。”萧琰抬眸,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究竟是生是死?”

这是他最牵挂、最执念的一问。

柳如嫣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焦灼与惶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云家满门抄斩那日,她本在刑场之列,本该随族人一同赴死。”

萧琰心脏骤然一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但有人暗中出手,将她从刑场救下,换了身形,替她赴死。”柳如嫣缓缓道出后续,“所以,她未死。”

短短三字,如同绝境逢生的微光,让萧琰紧绷到极致的身形骤然一松,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亮。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句她未死。

“她如今身在何处?”萧琰立刻追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可下一秒,柳如嫣的话,又将他所有希望狠狠打入深渊。

“活着,却生不如死。”

柳如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沉重得压垮人心,“救她之人,并非良善之辈,救下她亦非心善,而是另有图谋。她如今被囚于深宫暗处,无人知晓具体踪迹,无名无分,不见天日,日日受着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知晓她未死,却不杀她,也不放她。留着她,便是留着制衡你的筹码。”

轰——

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萧琰僵坐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的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寂与暗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三年来遍寻不得。

原来她不是隐于江湖,不是逃离故土,而是被囚于最光鲜、最黑暗的牢笼之中。

太子留着她,就是为了拿捏他。

他是大胤最锋利的刀,战功赫赫,威望滔天,连帝王都需忌惮三分。太子想要稳坐储君之位,想要掌控朝堂,便需要一把制衡他的利刃,而云舒晚,就是他唯一的软肋,是太子最精准的筹码。

何其歹毒,何其阴狠。

不杀不放,日日磋磨,让他日日牵挂、夜夜煎熬,让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永远受制于人心软肋。

萧琰垂眸,眼底戾气翻涌,杀意凛然。指尖用力,手中茶盏应声碎裂,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阁楼中骤然响起。

滚烫的茶水溅落掌心,带来细碎灼痛,可他浑然不觉。比起心口翻涌的剧痛,这点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三年前,他守得住万里河山,守不住一城安稳,护不住心爱之人。

三年后,他身居侯位,手握重权,依旧只能看着她身陷炼狱,日日受苦,无能为力。

“侯爷当心手。”柳如嫣看着他掌心渗出的细碎血丝,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讶异,“愤怒无用,执念无用,徒劳伤己,于事无补。”

她见惯了这般爱恨煎熬、无力奈何的场面,早已波澜不惊。

萧琰缓缓松开掌心,碎裂的瓷片滑落,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抬眸看向柳如嫣,眼底是沉沉的寒意与决绝:“太子构陷忠良,囚我故人,此仇不共戴天。”

“我知晓你必起复仇之心。”柳如嫣轻轻抬眼,澄澈目光直视他眼底,“可侯爷要清楚,你一旦动手,便是与储君对立,与半个朝堂为敌。前路刀山火海,步步绝境,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早已身无所惧。”萧琰语气冷硬,字字铿锵,“我这条命,本就是沙场捡来的。能换云家清白,能救她脱离苦海,纵使倾覆权势、赌上性命,又有何妨。”

他半生杀伐,本就无心权势,无惧权贵。

若权势不能护忠义,不能守初心,不能救所爱,那这滔天权柄、赫赫威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用浮华。

柳如嫣静静望着他,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人皆道镇北侯冷情冷血,杀伐无情。”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可唯有我知,你是太重情,才显得最无情。风月场上人人逐欢,唯你困于旧梦,守于初心,最是痴愚,也最是难得。”

风月无情,世人多情。

这座风月阁看尽人间情爱、浮华虚妄,多数人皆为私欲、为名利、为欢愉,唯有萧琰,为一场旧诺、一桩冤案、一个故人,执念三年,不悔不怨。

萧琰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探究:“阁主看透世人,看透风月,为何自己始终独身于此,不恋红尘,不入俗世?”

柳如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微凉,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沧桑与孤寂。

“因为我早已看透,风月最是无情,人心最是易变。”

“世间情爱,多半虚妄。相逢是偶然,离别是常态,圆满是奢望,遗憾是寻常。与其执于爱恨、困于情仇,不如身居风月,冷眼旁观,不盼相逢,不惧离别,无牵无挂,方能自在安生。”

她的话,通透清冷,道尽红尘真相。

她执掌风月阁,看尽人间风月,日日周旋各色人等,却始终置身事外,不沾染半分情爱纠葛。不是无人倾心,无人追逐,而是她早已看破,无情方可无殇,执念皆为枷锁。

萧琰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的戾气渐渐平复,余下沉沉清明。

他忽然懂得,为何风月阁能立于京城百年不倒。

只因执掌这里的人,太过清醒,太过通透。她知晓所有秘密,看透所有人心,却从不深陷,从不偏执,守着一方阁楼,看尽红尘起落,安然自持,进退有度。

“今日多谢阁主解惑。”萧琰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眼底寒意收敛,重归沉静冷冽,“他日阁主若有危难,本侯必不负今日承诺。”

恩怨分明,一诺必偿。

柳如嫣亦缓缓起身,素衣轻立,身姿清雅绝尘,眉眼淡然:“侯爷不必言谢。我卖秘求生,你付费求答,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风月场中,最公平的交易。”

她从不赊人情,亦不欠因果。

萧琰看向窗外,雨势渐歇,夜色深沉,晚风微凉。他最后看了一眼柳如嫣,目光复杂,带着探究、敬畏,亦有几分释然:“阁主通透,远超常人。”

“不过是活得凉薄罢了。”柳如嫣淡淡回之。

凉薄之人,方能在这浮华乱世、权谋红尘中,保全自身,安稳立足。

萧琰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玄色衣袍掠过门槛,带着一身未散的寒凉与杀伐之气,融入门外沉沉夜色之中。

阁楼之内,灯火依旧温柔,茶香袅袅,静谧安然。

柳如嫣独自立在窗前,看着那道挺拔冷寂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淡然终于褪去几分,泛起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轻声自语,声音细碎,消散在晚风细雨之中:“萧琰,你前路漫漫,步步荆棘。执念太深,终会伤己。风月无情,红尘多殇,望你来日,莫负初心,亦莫误自身。”

她看透了他的执念,也预见了他的劫难。

镇北侯这一生,成于情义,亦终将困于情义。

夜雨彻底停歇,天边泛起浅浅夜色余辉。风月阁的灯火依旧璀璨温柔,照亮世间无数相逢离别、爱恨痴缠。

风月依旧,从来无情。

唯有红尘世人,岁岁年年,执迷不悟,爱恨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