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雨,下得极绵密。
不是倾盆狂落的滂沱,是细如愁丝的冷雨,斜斜织着,裹着京城最后一点残春的凉意,漫天漫地压下来。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透亮,倒映着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笼,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暖红,却驱不散夜色里浸骨的寒凉。
萧琰立在风月阁巷口的雨帘里,一身玄色锦袍早已被夜雨打湿大半。
衣料贴身,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腰间悬挂的墨玉玉佩被雨水冲刷得温润发亮,玉佩纹路繁复,是皇家宗室专属的纹样,在昏暗夜色里,隐隐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冷冽。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细碎的雨珠,动作缓慢且克制,指尖微凉,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寒潭,无波无绪,却藏着翻涌的沉郁。
身后随行的暗卫尽数垂首伫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世人皆知,镇北侯萧琰,少年封侯,战功赫赫,是大胤王朝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十七岁戍守北疆,沙场浴血三年,斩敌无数,凭一己之力稳住北境万里河山,归来便封万户侯,权倾朝野,风姿卓绝。可无人敢近他分毫,只因这位少年侯爷性情冷硬,杀伐果断,眼底从无风月,心中不存温柔,半生染血,一身孤寒。
更无人知晓,这位从不流连市井烟花之地的铁血侯爷,今夜会踏雨而来,孤身立于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风月阁的门前。
风月阁,不是寻常秦楼楚馆。
京城人人皆知此处不凡,它藏于繁华深巷,不张扬,不媚俗,却稳居京中风月之首。这里无低俗莺燕,无浪蝶狂蜂,往来者皆是权贵勋贵、文人雅士、江湖豪客,可入阁者非富即贵,非才情卓绝、地位超然者不得登门。阁中不卖肉身,不卖欢愉,只卖一曲清音、一局闲棋、一夜浅酌,卖世人求而不得的片刻自在,也藏着世人窥探不透的万千秘密。
而执掌这座风月绝境的人,是女子,柳如嫣。
一个名字便自带风流,却无人敢轻易亵渎的女子。
雨丝簌簌落下,打在檐角铜铃上,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断断续续,衬得整条长巷愈发静谧。风月阁朱红大门紧闭,两盏描金风月灯笼悬于门楣,暖光摇曳,将“风月”二字映照得温柔缱绻,可这份温柔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疏离。
萧琰抬步,缓缓踏上台阶。
靴底碾过湿润的青石,发出极轻的声响,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他未通名,未叩门,只是静静立在门前,周身凛冽的气场无声铺开,压得周遭的温润风月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意。
不过片刻,紧闭的朱门无风自开。
开门的是一位青衣侍女,眉眼温婉,神色淡然,不见寻常市井女子的谄媚,亦无半分惶恐。她垂着眸,身姿端正,语气轻柔无波:“侯爷大驾光临,阁主已候您多时,请随我来。”
萧琰眸光微沉。
他今日前来,并未提前传讯,柳如嫣却早已知晓。
这风月阁的消息渠道,果然比朝堂密探还要灵通。
他未曾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抬步迈入阁中。
一进门,门外的冷雨寒凉便被尽数隔绝。阁内暖意融融,焚着一味极淡的冷香,不是寻常闺阁甜香,也不是庙堂熏香,清冽雅致,入鼻沉静,能抚平人心头的浮躁躁动。厅堂宽敞雅致,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笔墨清雅,错落有致。地上铺着柔软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立着素雅屏风,隔断喧嚣,屏风后隐约可见雅致雅间,丝竹轻响隐隐传来,温柔婉转,却不嘈杂。
此处的风月,从不是艳俗轻浮,而是清雅入骨,疏离入髓。
侍女在前引路,步履轻盈,全程不曾回头,亦不多言半句多余话语。穿过前厅回廊,绕过曲水雕栏,沿途可见阁中往来之人,皆是气度不凡之辈,或浅酌闲谈,或对弈品琴,人人从容闲适。可当萧琰一身寒肃气场走过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聚拢而来,带着惊诧、探究与忌惮。
谁都认得这一身玄衣、气质冷冽的镇北侯。
只是谁都未曾想过,他会来风月阁。
流言蜚语在心底翻涌,却无一人敢当众低语。萧琰的威严,是沙场尸山血海养出来的,是朝堂权术堆出来的,足以压垮所有轻薄揣测。他目不斜视,周身气场冷硬如铁,任由旁人打量,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仿佛周遭一切风月景致、人间浮华,皆与他毫无干系。
一路行至最深处,一座临水独立的雅致阁楼前。
阁楼名唤“忘川”。
牌匾字迹飘逸洒脱,笔锋藏柔,却字字透着看淡红尘的清冷。楼下是一方浅浅池水,夜雨落于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点点水光映着窗内灯火,温柔缱绻。
侍女止步于阶下,躬身轻声道:“阁主在楼上等候,侯爷请自便。”
萧琰微微颔首,抬步拾级而上。
木质阶梯被雨水沾得微湿,踩上去悄无声息。越往上走,那股清冽冷香便愈发浓郁,混着窗外的雨气,形成一种极致独特的氛围,温柔又疏离,静谧又神秘。
阁楼的窗是敞开的,夜风携着细雨轻轻卷入,拂动窗边垂落的素色纱帘。纱帘轻盈翻飞,半遮半掩,隐约可见窗内端坐的一抹素影。
柳如嫣就坐在那里。
她一身月白轻纱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流云纹样,灯下看去,似有流光暗涌,清雅脱俗。长发未束繁复发髻,仅用一支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温柔婉转。她未施粉黛,眉眼天然绝色,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却无半分烟火气。
世人都说柳如嫣风华绝代,是京城风月第一绝色,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从未夸张。
可最动人的从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气质。明明身处风月繁华之地,日日周旋权贵,却干净得如同山间明月、江上清风,不染半分尘俗。她眼底无谄媚,无轻薄,无刻意逢迎,唯有一片从容淡漠,仿佛世间所有荣华富贵、爱恨纠葛,都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
她静静坐在窗前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羊毫软笔,笔尖蘸墨,却迟迟未落纸,墨珠悬于笔尖,将坠未坠。听见脚步声走近,她也未曾抬头,依旧望着窗外绵绵雨幕,声音轻柔婉转,像晚风拂过琴弦,低低响起:“镇北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亦无半分敬畏惶恐,平淡得如同对待一位寻常访客。
萧琰停在阁楼门口,身形挺拔如松,立在光影交界处。门外是沉沉雨夜,室内是暖灯温柔,两种极致氛围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硬。他垂眸看向窗边的女子,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久经杀伐的沉哑质感:“柳阁主。”
简单三字,疏离有礼,却划开了泾渭分明的界限,不带半分多余情愫。
柳如嫣这才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轻柔澄澈,缓缓落在萧琰身上,细细扫过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袍、微湿的额发,最后定格在他清冷无波的眼底。她似乎早已看透他满身寒凉、满心沉郁,却始终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侯爷一身风雨而来,想必不是为了观雨赏景。”柳如嫣轻轻放下手中毛笔,指尖纤细白皙,骨相匀称,动作舒缓优雅,“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她开门见山,省去所有虚与委蛇的客套。
风月阁阁主,最擅长的便是看透人心,权衡利弊,从不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寒暄之上。
萧琰抬步走入阁楼,身后的雕花木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喧嚣。阁内瞬间静谧无声,只剩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以及窗外细雨簌簌的轻音。
他走到案前不远处站定,并未落座,身姿笔直,气场凛冽。暖黄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线条,却柔化不了他眼底的寒寂。他目光沉沉锁在柳如嫣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本侯听闻,阁主知晓常人不知之事,能解世人难解之局。”
柳如嫣浅浅勾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清雅,却不达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看透世事的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