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八)星痕

鲤印记 飞音移

藏转身走了。

指挥舱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他走到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前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刚从甲板上捡来的玉米叶。金黄的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带着玉米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三百年了。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烂在了骨头里,变成了支撑他一路杀伐的钢铁。可沈轻烟的手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那扇他以为永远锁死的门。

三百年前。

天蓝星。

正是麦收的季节。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蹲在田埂上,给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编麦穗花环。小男孩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锁,颈后有一颗浅浅的星形胎记,像一颗落在皮肤上的星星。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小男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女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把这个花环编好,爸爸就回来了。”

远处的天际,突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无数艘漆黑的敌舰像蝗虫一样从缝隙里涌出来,遮天蔽日。警报声凄厉地划破了宁静的天空。

藏当时正在镇上的军营里,他是天蓝星最年轻的上尉。当他疯了一样冲回麦田的时候,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不断倒下的村民。

他看见了他的妻子。

她正死死地把孩子护在身下,后背中了三枪,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在火里盛开的花。她看见藏从远处跑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怀里的孩子往麦地里推了推。

“快跑……”

子弹穿过了她的胸膛。

藏嘶吼着冲过去,他想去抱那个缩在麦地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可更多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射了过来。他的大腿中了一枪。敌舰已经开降落,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正端着枪冲过来。

他用力爬着,地上是深深的血痕。

“藏!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个战友冲过来,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撤退的方向跑。藏拼命地挣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金色的麦田,盯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他看见一个敌兵举起了枪,对准了自己的孩子。

“不——!”

一声枪响。

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蓝星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大批的敌军正在打扫战场,尸体被成堆地抬走,烧成灰烬。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翻检尸体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那个死去的女人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队长!这里还有活的!”

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小队长跑了过来。他叫索克斯,是这支清扫队里唯一的一个会偷偷给俘虏面包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女人已经僵硬的手臂,从她怀里抱出了那个小男孩。

孩子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哭声,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小手死死地攥着半根麦穗,手掌都泛白了。

“还有气!快!去医疗舰!”

索克斯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孩子紧紧地裹在怀里,朝着远处停着的医疗舰狂奔而去。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能听见怀里孩子微弱的心跳。

那天,天蓝星死了十七万人。

但这个孩子,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