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共同敌人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条长凳,窗户敞开,漏进灼热日光。

四个男人各据一方,窗外孩童追逐嬉闹声不绝,衬得屋内空气凝滞如胶。

若在从前,裴曜钧早该拍案而起,他从来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垂眸坐着,指节一下下叩着膝头。

北境风沙磨钝了他的急躁。

薛璧慢条斯理斟茶。紫砂茶壶在他手中稳当,碧绿茶汤注入碗中,水声淅沥,一滴未溅。

动作游刃有余,就像在自家厅堂待客。

陆野坐在桌边,他目光始终锁着裴曜钧腰间那柄刀。

萧以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要闻莺,她的确不在。”

他空茫的眸子望向裴曜钧的方向,嗓音难掩担忧。

“三日前,萧辰凛下旨召她入宫侍奉皇子,至今未归。”

裴曜钧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住,“你们就这样看着她孤身入宫?”

薛璧将茶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总比某些人,连前因后果都弄不明白,只会站在这里质问旁人、动嘴皮子要强。”

他们并非坐视不管,只是眼下需从长计议。

话不投机半句多,长凳刮过地面发出锐响。

裴曜钧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裴三公子请慢。”

萧以衡伸手将他拦下来。

“你若想见,我有法子让你见到她。”

裴曜钧回头,“你?一个东躲西藏的落魄皇子,能有什么法子?”

在萧以衡认出他身份时,他便也想起他了。

萧以衡不恼,收回手道:“我知道一条密道,直通皇宫大内,算不算法子?”

“你不怕我转头就告诉萧辰凛,以此投诚?”

“裴三公子有赤子之心,是明眼之人不会弃明投暗。”

他顿了顿,“何况裴家满门,可都还在刑部大牢里,等着你去救。”

“正是因为我要救裴家。”

裴曜钧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萧以衡。

“我若将你的行踪供出去,岂不更省事?”

一直沉默的陆野开口,“不可以!那样会牵连闻莺,他现在是闻莺的赘夫。”

赘夫……

真是刺耳啊,窗外孩童的笑声忽然变得极遥远,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裴曜钧气得牙痒。

萧以衡静静站在原地,他看不清楚裴曜钧眼中的翻涌情绪。

但他能听见对方骤然紊乱的呼吸。

这位裴三爷回京不先去刑部大牢解救裴家人,反而直奔郊外的养济院寻人。

他便知道,柳闻莺在他心里的分量,怕是也不轻。

一个将旧情看得比天大的男人,又怎会做可能危及那女子性命的事?

若自己落难,柳闻莺便是包庇钦犯,罪同谋逆,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裴曜钧腮帮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之后,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

“说吧,密道在哪儿?”

萧以衡也不卖关子,直言相告。

“密道入口在皇城西华门外三里,有座废弃的玄真观。”

“观后殿供奉的三清像下,有块可以移动的石板,从那儿下去,地道直通萧辰凛如今所居的养心殿后夹壁。”

裴曜钧眉峰骤聚,“你既知晓,为何不将她救出来?”

萧以衡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眼疾未愈,况且以不变应万变,贸然出手反易出错。”

裴曜钧盯着他看,嘲笑出声。

“好个以不变应万变。”

他抱臂倚在门板,“你是想将我强行绑上你们的船,真是打得好算盘。”

萧以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

这位裴三爷,确实和从前不同了。

那时裕国公府的裴曜钧十分桀骜,像未开刃的刀,莽撞有余,心机不足。

如今他倒被风霜磨出来不少锐利来,竟能一眼刺破谋算。

简单来说就是长脑子了,用在自己这边是福,用在对付自己这边,就是祸了。

嗒的一下,是薛璧放下茶碗。

“说来说去,我们都是为了闻莺好,阁下若不愿门就在你身后,请便。”

激将法,可惜裴曜钧不吃。

他当即就要走,薛璧再次开口,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住他的脚步。

“养济院的一砖一瓦都是闻莺亲手筹措修建,里面的老人孩子也是她费心收留照料,个个都爱戴她。”

“还有织云庄与颐年庄,也是她呕心沥血创下的心血,是她在乱世之中,拼命守住的一方天地。”

“你今日一走,可以,但若让萧辰凛有所察觉,迁怒于庄子和无辜的老弱,你觉得她得知消息后会如何?”

裴曜钧闻言止步,窗外阳光正好,孩子们在嬉闹,老人们在晒太阳。

这一方的安宁景象,是她亲手缔造出来的。

如若说,从前的他不懂,但现在他能切身感受。

就像他在北境军营里,认识的同袍,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为着一口热酒能打起来。

但敌军压境时,也会毫不犹豫把后背交给彼此。

他守了那么久的关隘,最后失守不是因为敌军凶猛,而是朝中有人将布防图卖给了敌国。

那种割心剜骨的痛,他尝过,更不愿让她也尝到。

“裴三公子,我并非要算计你,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萧以衡口吻郑重诚恳。

裴曜钧沉默着,日影偏移,而后他咬牙道:“看在裕国公府的份上,我姑且与你是一路人。”

萧以衡笑着颔首。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同盟,自然要救出裕国公府,也要护着闻莺平安出宫。”

屋内的沉闷,在顷刻间消散。

四个心怀各异的男人,因同一个执念,终于暂时放下隔阂。

裴曜钧离开养济院后,便径直进京去了皇宫。

金銮殿内,萧辰凛身着龙袍,正俯身批阅奏折。

忽有宫人上前,躬身跪地。

“启禀陛下,北境传来急报,有人求见,说有机密军情呈报。”

北境来的人?

萧辰凛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却也知晓北境之事事关重大,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人被带了进来,但萧辰凛久久等不到来人的行礼声。

他蹙眉抬首,只见天光逆着殿门涌进来,一道暗红身影立在玉阶之下,气势凛然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