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旧府空庭留素匾,闲廊清盏待归期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六月二十九,午后。

官道尽头,昭陵关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将南北两片旷野截然分开。

丁余在关前勒住缰绳,马蹄在夯土路面上刨了两下停了。

城门已经开了。

两列守军分立关道两侧,甲胄齐整,枪尖朝天,站得笔直。不是临时列队的样子,倒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苏承锦伸手掀开车帘,日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目光越过关前的守军,落在城楼上。

城楼垛口后面站着一个人,按着刀,腰杆挺得笔直,正往下看。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松开车帘,转头看向身旁的顾清清。

“到了,下去走走。”

顾清清点了点头,将手中翻了一半的册子合上,放在车座旁边。

苏承锦先跳下车,回身伸出手,顾清清搭着他的手臂下来,脚落在地面上,理了理衣摆。

“丁余,车停在这儿,跟我走。”

“是。”

三人步行入关。

苏承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两侧的守军行礼,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停步。

穿过关道走了二十来步,城楼下方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李长卫从城楼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那柄跟了他十几年的长刀。

他走到关道正中站定,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苏承锦在他面前停了步,两人隔了三步远,对视了一下。

苏承锦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李将军,上回我家那帮小子过关,没给你添麻烦吧?”

李长卫的嘴抿了一下,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关道两侧站得整齐的守军。

“二位先生客气得很。”

他顿了顿。

“末将倒是被客气得浑身不自在。”

苏承锦笑了一声,笑意从眼角漫开来。

“那是他们的毛病,不是你的。”

李长卫没接这话,他的右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两息,他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半分。

“王爷这回从南边回来,路上太平?”

苏承锦歪了歪头,看着他。

“托李将军的福。”

“关门开得利索,路自然太平。”

李长卫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摇头一笑,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了拍李长卫的肩甲,铁片在掌心下发出一声闷响。

“回头请你喝酒。”

李长卫的肩膀僵了一瞬。

苏承锦已经松开手,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顾清清跟在他身侧,经过李长卫面前时,微微颔首致意,丁余则是抱拳行了个军礼,快步跟上。

三人的背影穿过关门洞,渐渐远去。

李长卫站在原地,右手又按回了刀柄上。

他看着那辆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关门洞的另一端。

他转过身,朝城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副将从台阶上小跑下来。

“将军,人走了?”

李长卫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把南门的岗哨加一班。”

副将愣了一下。

“最近人来人往的,别出岔子。”

李长卫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

李长卫独自登上城楼,走到垛口后面,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北面那条笔直的官道上。

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正在朝滨州的方向远去。

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值房,嘴里嘀嘀咕咕。

“喝什么酒,谁要喝你的酒。”

......

马车出了昭陵关,驶入滨州地界。

丁余甩了一下鞭子,马蹄声变得轻快起来,路面比南地平整了不止一个档次,车身不再颠簸,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顾清清靠在车壁上,手指拨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官道两侧的景象与她记忆中不同了。

田地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赤脚踩在水田里,秧苗已经没过脚踝,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水光。

沟渠里的水流得顺畅,从高处往低处淌,汇入田间的引水口,再分散到每一块田垄中去,渠壁用碎石码过,不是随意挖出来的土沟。

隔一段路便能看见一座新建的哨塔。

木质结构,四角立柱,顶上搭了遮雨的棚子,塔身约两丈高,塔顶插着安北军的旗帜,黑底金字,在风中翻卷,塔下有两名士卒值守,一坐一站,甲胄穿戴齐整。

顾清清的目光从哨塔上收回来,又落在路边的一处石碑上,石碑不大,半人高,上面刻着几个字。

滨州玉垒城辖第七屯。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

苏承锦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像是在打盹。

顾清清开口。

“比两个月前好了不少。”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将眼睛睁开。

“韩风和诸葛凡他们没闲着。”

“滨州这边本就底子好,玉垒城又是后方,只要不出乱子,自己就能长起来。”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北行。

......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

玉垒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城墙比记忆中高了一些,新砌的砖石颜色比旧墙浅了些许,城门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翻卷,安北二字清晰可辨。

丁余回头,隔着车帘说了一句。

“王爷,到了。”

苏承锦应了一声。

马车减速,驶入城门,守城的士卒认出马车,行礼放行,动作利落。

城内的街道比苏承锦上次来时热闹了些,虽然天色已晚,但街面上还有零星的行人,铺面大多落了锁,只有几家食肆还亮着灯,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马车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苏承锦掀开车帘,跳下车,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门匾。

还是那块石匾,空白的,没有刻字。

青石台阶冲洗得干干净净,缝隙里没有一根杂草,黑漆木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框两侧各挂了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晃。

苏承锦看着那块空白的石匾,站了片刻。

上次来这节度使府,是韩风带着他走进来的,那时候他刚到关北,万事未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马车走去。

顾清清已经站在车旁,正在整理衣摆上被风吹皱的褶子。苏承锦走过去,伸出手。

顾清清抬眼看了他一下,将手搭上去。

两人并肩走向府门。

苏承锦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前院方砖铺地,照壁素面,与记忆中一样。但廊下多了几盆绿植,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显然是有人定期浇水打理的,廊柱上新挂了两盏风灯,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在里面跳动。

苏承锦牵着顾清清的手往里走,边走边开口。

“上次经过这里,还没歇够便出去找你了。”

顾清清侧过头看他,眉眼弯了弯。

“怨我?”

苏承锦笑了一声。

“哪有。”

手指在顾清清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顾清清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两人刚迈过照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一名穿着灰色管事服饰的老人从照壁后面快步走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弯得很低,小跑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

“老仆周安,见过王爷,见过夫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

苏承锦皱了皱眉。

“起来回话。”

他松开顾清清的手,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谁让你在这里的?”

周安站起身,躬着腰,两只手垂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答。

“回王爷,是韩长史安排的。”

他顿了顿。

“自打王爷上次离开玉垒城,韩长史便在此处招了一批下人,每日打扫洒洗,不曾断过。”

周安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直视苏承锦。

“韩长史说,王爷若是有时间回玉垒城,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他又停了一下。

“不能让王爷进门还得自己烧水。”

苏承锦听着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韩先生,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顾清清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苏承锦看向周安。

“简单安排一下膳食吧,今天赶了一路,还没用过饭。”

周安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老仆这就去安排,灶上备着热水,夫人若要沐浴,随时可用。”

“去吧。”

周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后院灶房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苏承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转头对顾清清说了句。

“我看人的本事还真是不一般。”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句自夸,松开他的手,自己在院中转了起来。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探头看了看。

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放着油灯和火折子,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伸手就能够到,窗台上还摆了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有些蔫了,但茎叶还是绿的,能看出是近两日才换的。

顾清清走到窗前,伸手碰了碰那几枝野花。

花瓶里的水是清的,没有发浑。

她收回手,又推开衣柜看了一眼,柜子里挂着两件干净的中衣,叠着两条薄被,角落里放着一只樟木香囊,用来防虫。

顾清清合上柜门,走出厢房。

苏承锦站在院中的石桌旁,正在看石桌上放着的一只茶壶,壶身带着窑烧的光泽,壶盖旁边搁着两只茶碗,碗底朝上扣着,干干净净。

“怎么样?”

苏承锦抬头看她。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

“有人用心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后院的方向传来劈柴的声响,大概是周安在准备灶火,水井的轱辘转动了两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随后是水桶落入井中的扑通声。

院子里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四菜一汤,都是北地家常菜色,没有什么花哨的摆盘,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丁余则在偏房自行用饭。

苏承锦和顾清清在正堂的八仙桌旁对坐,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在二人之间跳动。

苏承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酱肉尝了尝。

“手艺不错。”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清清碗里。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喝汤的声响。

顾清清先放下筷子。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看向苏承锦。

“那你明天去兵甲堂?”

苏承锦嚼着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干戚那边应该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他咽下饭,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过去看一眼,咱们便返回胶州。”

他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炖豆腐放到顾清清碗里。

“近来连日赶路,你歇着,好好养养身子。”

顾清清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咀嚼了几下才开口。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苏承锦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不累?”

顾清清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哪有那么金贵。”

她将碗里的豆腐拨了拨,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我正想见见你说的神兵利器。”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下,将顾清清的眉眼映得柔和,她的脸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亮。

苏承锦笑了。

“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酱肉。

“那明早辰时出发,别起太晚。”

顾清清笑了笑,低头吃饭。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橘黄色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灶房的方向传来周安收拾锅碗的声响,水流冲刷铁锅的哗哗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细碎而真实。

丁余的偏房已经灭了灯。

苏承锦放下筷子,端起最后半碗汤,一口饮尽。

他将碗放回桌面,看着对面的顾清清。

顾清清正在用帕子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苏承锦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伸出手。

“走吧,歇了。”

顾清清抬起头,将手搭上去。

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合在一起,从正堂的门槛处一直延伸到廊下。

周安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二人往后院走去,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堂,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吹灭了油灯。

正堂暗了下来。

只有廊下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一晃一晃的,照着空无一人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