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午后。
官道尽头,昭陵关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将南北两片旷野截然分开。
丁余在关前勒住缰绳,马蹄在夯土路面上刨了两下停了。
城门已经开了。
两列守军分立关道两侧,甲胄齐整,枪尖朝天,站得笔直。不是临时列队的样子,倒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苏承锦伸手掀开车帘,日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目光越过关前的守军,落在城楼上。
城楼垛口后面站着一个人,按着刀,腰杆挺得笔直,正往下看。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松开车帘,转头看向身旁的顾清清。
“到了,下去走走。”
顾清清点了点头,将手中翻了一半的册子合上,放在车座旁边。
苏承锦先跳下车,回身伸出手,顾清清搭着他的手臂下来,脚落在地面上,理了理衣摆。
“丁余,车停在这儿,跟我走。”
“是。”
三人步行入关。
苏承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两侧的守军行礼,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停步。
穿过关道走了二十来步,城楼下方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李长卫从城楼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那柄跟了他十几年的长刀。
他走到关道正中站定,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苏承锦在他面前停了步,两人隔了三步远,对视了一下。
苏承锦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李将军,上回我家那帮小子过关,没给你添麻烦吧?”
李长卫的嘴抿了一下,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关道两侧站得整齐的守军。
“二位先生客气得很。”
他顿了顿。
“末将倒是被客气得浑身不自在。”
苏承锦笑了一声,笑意从眼角漫开来。
“那是他们的毛病,不是你的。”
李长卫没接这话,他的右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两息,他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半分。
“王爷这回从南边回来,路上太平?”
苏承锦歪了歪头,看着他。
“托李将军的福。”
“关门开得利索,路自然太平。”
李长卫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摇头一笑,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了拍李长卫的肩甲,铁片在掌心下发出一声闷响。
“回头请你喝酒。”
李长卫的肩膀僵了一瞬。
苏承锦已经松开手,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顾清清跟在他身侧,经过李长卫面前时,微微颔首致意,丁余则是抱拳行了个军礼,快步跟上。
三人的背影穿过关门洞,渐渐远去。
李长卫站在原地,右手又按回了刀柄上。
他看着那辆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关门洞的另一端。
他转过身,朝城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副将从台阶上小跑下来。
“将军,人走了?”
李长卫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把南门的岗哨加一班。”
副将愣了一下。
“最近人来人往的,别出岔子。”
李长卫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
李长卫独自登上城楼,走到垛口后面,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北面那条笔直的官道上。
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正在朝滨州的方向远去。
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值房,嘴里嘀嘀咕咕。
“喝什么酒,谁要喝你的酒。”
......
马车出了昭陵关,驶入滨州地界。
丁余甩了一下鞭子,马蹄声变得轻快起来,路面比南地平整了不止一个档次,车身不再颠簸,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顾清清靠在车壁上,手指拨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官道两侧的景象与她记忆中不同了。
田地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赤脚踩在水田里,秧苗已经没过脚踝,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水光。
沟渠里的水流得顺畅,从高处往低处淌,汇入田间的引水口,再分散到每一块田垄中去,渠壁用碎石码过,不是随意挖出来的土沟。
隔一段路便能看见一座新建的哨塔。
木质结构,四角立柱,顶上搭了遮雨的棚子,塔身约两丈高,塔顶插着安北军的旗帜,黑底金字,在风中翻卷,塔下有两名士卒值守,一坐一站,甲胄穿戴齐整。
顾清清的目光从哨塔上收回来,又落在路边的一处石碑上,石碑不大,半人高,上面刻着几个字。
滨州玉垒城辖第七屯。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
苏承锦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像是在打盹。
顾清清开口。
“比两个月前好了不少。”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将眼睛睁开。
“韩风和诸葛凡他们没闲着。”
“滨州这边本就底子好,玉垒城又是后方,只要不出乱子,自己就能长起来。”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北行。
......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
玉垒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城墙比记忆中高了一些,新砌的砖石颜色比旧墙浅了些许,城门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翻卷,安北二字清晰可辨。
丁余回头,隔着车帘说了一句。
“王爷,到了。”
苏承锦应了一声。
马车减速,驶入城门,守城的士卒认出马车,行礼放行,动作利落。
城内的街道比苏承锦上次来时热闹了些,虽然天色已晚,但街面上还有零星的行人,铺面大多落了锁,只有几家食肆还亮着灯,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马车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苏承锦掀开车帘,跳下车,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门匾。
还是那块石匾,空白的,没有刻字。
青石台阶冲洗得干干净净,缝隙里没有一根杂草,黑漆木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框两侧各挂了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晃。
苏承锦看着那块空白的石匾,站了片刻。
上次来这节度使府,是韩风带着他走进来的,那时候他刚到关北,万事未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马车走去。
顾清清已经站在车旁,正在整理衣摆上被风吹皱的褶子。苏承锦走过去,伸出手。
顾清清抬眼看了他一下,将手搭上去。
两人并肩走向府门。
苏承锦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前院方砖铺地,照壁素面,与记忆中一样。但廊下多了几盆绿植,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显然是有人定期浇水打理的,廊柱上新挂了两盏风灯,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在里面跳动。
苏承锦牵着顾清清的手往里走,边走边开口。
“上次经过这里,还没歇够便出去找你了。”
顾清清侧过头看他,眉眼弯了弯。
“怨我?”
苏承锦笑了一声。
“哪有。”
手指在顾清清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顾清清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两人刚迈过照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一名穿着灰色管事服饰的老人从照壁后面快步走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弯得很低,小跑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
“老仆周安,见过王爷,见过夫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
苏承锦皱了皱眉。
“起来回话。”
他松开顾清清的手,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谁让你在这里的?”
周安站起身,躬着腰,两只手垂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答。
“回王爷,是韩长史安排的。”
他顿了顿。
“自打王爷上次离开玉垒城,韩长史便在此处招了一批下人,每日打扫洒洗,不曾断过。”
周安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直视苏承锦。
“韩长史说,王爷若是有时间回玉垒城,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他又停了一下。
“不能让王爷进门还得自己烧水。”
苏承锦听着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韩先生,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顾清清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苏承锦看向周安。
“简单安排一下膳食吧,今天赶了一路,还没用过饭。”
周安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老仆这就去安排,灶上备着热水,夫人若要沐浴,随时可用。”
“去吧。”
周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后院灶房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苏承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转头对顾清清说了句。
“我看人的本事还真是不一般。”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句自夸,松开他的手,自己在院中转了起来。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探头看了看。
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放着油灯和火折子,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伸手就能够到,窗台上还摆了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有些蔫了,但茎叶还是绿的,能看出是近两日才换的。
顾清清走到窗前,伸手碰了碰那几枝野花。
花瓶里的水是清的,没有发浑。
她收回手,又推开衣柜看了一眼,柜子里挂着两件干净的中衣,叠着两条薄被,角落里放着一只樟木香囊,用来防虫。
顾清清合上柜门,走出厢房。
苏承锦站在院中的石桌旁,正在看石桌上放着的一只茶壶,壶身带着窑烧的光泽,壶盖旁边搁着两只茶碗,碗底朝上扣着,干干净净。
“怎么样?”
苏承锦抬头看她。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
“有人用心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后院的方向传来劈柴的声响,大概是周安在准备灶火,水井的轱辘转动了两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随后是水桶落入井中的扑通声。
院子里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四菜一汤,都是北地家常菜色,没有什么花哨的摆盘,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丁余则在偏房自行用饭。
苏承锦和顾清清在正堂的八仙桌旁对坐,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在二人之间跳动。
苏承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酱肉尝了尝。
“手艺不错。”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清清碗里。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喝汤的声响。
顾清清先放下筷子。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看向苏承锦。
“那你明天去兵甲堂?”
苏承锦嚼着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干戚那边应该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他咽下饭,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过去看一眼,咱们便返回胶州。”
他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炖豆腐放到顾清清碗里。
“近来连日赶路,你歇着,好好养养身子。”
顾清清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咀嚼了几下才开口。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苏承锦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不累?”
顾清清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哪有那么金贵。”
她将碗里的豆腐拨了拨,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我正想见见你说的神兵利器。”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下,将顾清清的眉眼映得柔和,她的脸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亮。
苏承锦笑了。
“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酱肉。
“那明早辰时出发,别起太晚。”
顾清清笑了笑,低头吃饭。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橘黄色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灶房的方向传来周安收拾锅碗的声响,水流冲刷铁锅的哗哗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细碎而真实。
丁余的偏房已经灭了灯。
苏承锦放下筷子,端起最后半碗汤,一口饮尽。
他将碗放回桌面,看着对面的顾清清。
顾清清正在用帕子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苏承锦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伸出手。
“走吧,歇了。”
顾清清抬起头,将手搭上去。
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合在一起,从正堂的门槛处一直延伸到廊下。
周安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二人往后院走去,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堂,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吹灭了油灯。
正堂暗了下来。
只有廊下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一晃一晃的,照着空无一人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