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此时心情很差。
看着满营面黄肌瘦的士卒,他眼中尽是鄙夷之色。
也不知道那贾先生给府君灌了什麽迷魂汤。
搜罗来这种叫花子兵,别说剿贼,怕是走到半路就得散了。
就在他准备回马中军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角落里的商队。
嗯?杨奉轻咦了一声,勒马驻足。
在这个连正规军都穿着草鞋,拿着竹竿的破烂军营里,
陈默这支商队,简直如瓦砾堆里的一块璞玉,紮眼得很。
杨奉策马来到商队所在的军阵面前,勒住缰绳,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群「商贾护卫」。
他的目光,瞬间死死黏在了那些战马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陈默这支队伍,虽然为了伪装,
藏起了弓弩和长兵器,只留下了随身的环首刀与护身短刃。
但那百余战马,却是实打实的良驹。
尤其是关羽和陈默胯下的坐骑,更是从幽州精选出来的辽西大马,
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在缺马的军中,这百匹战马,足以让任何武将眼红发狂。
杨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阁下这亲卫商队,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他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马鞭,
「啧喷,到底是幽州来的豪商,出手就是阔绰。
这马匹,比本都尉骑的还要神骏几分啊。」
陈默不动声色,拱手笑道:
「杨都尉过奖了。
不过是些用来拉货的脚力,不值一提。
若是都尉喜欢,待剿贼功成,
在下愿精选十匹良驹,送到杨都尉府上,以此劳军。」
「战後?」
杨奉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陈主事,莫不是在消遣本都尉?
大敌当前,你跟我谈战後?」
「如今西河军中,缺骑少畜。
本都尉的前锋营正缺突袭之力。
你这些马匹若是只用来运货,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为了大汉剿贼大计.....」
杨奉猛地一挥手,指着陈默身後的马队,厉声喝道:
「传令!徵调此间所有马匹,入前锋营!
全部牵走!
也算是尔等商贾,为国出力了!」
「杨都尉。」陈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也冷了下来,
「此间马匹,乃是赵府君特许商队随行,以作亲卫营护持之用。
都尉此举……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在西河军中,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杨奉粗暴地打断了陈默。
他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校场之上,军令大过天!
老子说徵用,那就是徵用!
「怎麽?你一个小小的商贾主事,想抗命造反不成?!
来人!把马牵走!阻拦者,按通贼论处!」
随着一顶「通贼」的大帽子扣下来,
杨奉身後的亲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撒手!这马归前锋营了!」
一名亲卫仗着人多势众,径直冲向最前方的关羽,
伸手便抓向缰绳,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道:
「听不懂人话吗?给爷撒手!」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缰绳。
那一直低垂着眼帘、仿佛木桩般的黄脸汉子,猛地擡起了头。
丹凤眼开阖之间,杀气凛然。
那亲卫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竞被那眼神逼得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混帐……尔敢?!」
羞恼之下,亲卫直接拔刀出鞘,
「既想找死,爷成全你!」
但刀锋刚出鞘半寸。
一只骨节粗大的蜡黄色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那亲卫的手腕上。
关羽眼皮都未擡一下,指掌微一发力。
「哢嚓一」
一声枯枝折断似的脆响。
而後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啊—!!!」
亲卫手中的环首刀当邮坠地,
整个人瞬间瘫软跪倒,五官因剧痛而扭曲成一团。
关羽随手一甩,如同丢弃草芥般将其丢出丈许开外。
而後双手笼回袖中,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讷的黄脸汉子。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未正眼看那亲卫一眼。
「好胆!」
杨奉见状,勃然大怒。
「当着本都尉的面伤人行凶?伤吾手下?!
我看你是活腻了!」
「锆一—!」
杨奉猛地探手,欲要去拔腰间佩剑。
身後百余亲卫亦纷纷挺矛上前,
杀气腾腾,眼看两军便要当场火井,血溅营盘。
千钧一发之际。
杨奉身後,一人骤然策马而出。
那是一名始终立於杨奉身後半个马位,沉默寡言的军侯。
此人身形如松,背上负着一把沉重大斧。
马身横移,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杨奉与关羽之间。
「都尉!不可!」
一声低喝,沉稳如山。
那军侯一手半握斧柄,一手死死压住杨奉拔剑的手臂,
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这是野兽遇到天敌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关羽。
此人乃是随军军侯,徐晃,徐公明。
徐晃此时背脊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心中更是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杨奉这等庸碌之辈看不出,但他看得出。
眼前这黄脸汉子,宛若一头垫伏之凶兽,绝不简单。
徐晃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若方才杨奉真的拔剑指向此人。
那麽在其拔剑出鞘之前,杨奉的人头,便已落地了!!
哪怕杨奉身後有百名亲卫,也根本救不下他的命!
「公明?你疯了?!」杨奉被拦住,气急败坏地吼道,
「刁民伤我亲卫,你竟还要包庇这等犯上作乱的狂徒不成?!」
徐晃死死盯着关羽那双微阖的丹凤眼,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都尉,大军开拔在即,不宜见血。」
「且赵府君就在中军高之上看着。
若是为了几匹马闹出譁变,延误了军机……
恐被那个贾先生抓了把柄,
参都尉一个「临阵劫掠、扰乱军心』之罪,
届时府君怪罪下来,都尉您也不好交代。」
提到那个阴戾的「贾先生」..…
杨奉发热的头脑终於冷静了几分。
那贾先生虽然当下不在此处,但总给他一种.. ...极不好惹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高,
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坚毅、如临大敌的徐晃。
虽然他不明白徐公明为何如此紧张,
但他深知自己这位副手勇武过人,且从不妄言。
既然徐晃都如此忌惮,那……
「哼!」杨奉悻悻地将剑重重插回鞘中,
用马鞭指了指陈默,狠狠地道:
「好!算尔等运气够好!
今日大军即将开拔、不宜见血,本都尉暂且饶过尔等!」
「不过……」杨奉勒转马头,眼中兀得闪过一丝阴毒,
「上了战场,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汝等最好祈祷,这几匹马能跑得够快,
莫要落在贼军手里,也莫要……挡了本都尉的路!
我们走!」
说罢,杨奉一夹马腹,骂骂咧咧地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风沙卷过校场。
徐晃在离开前,勒马原地,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双手笼袖、始终微阖双目的黄脸大汉。
眼神中,闪过一抹忌惮与困惑。
不知为何,
这黄脸大汉的形貌举止,竞是让徐晃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而且他不明白。
拥有这等惊世骇俗之勇力,仅凭杀气便能让他感到战粟的人物,
为何会甘心屈居於一个商贾之下,
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护卫?
这究竟是……为什麽?
「公明?还愣着作甚?」
远处传来杨奉的催促声。
徐晃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疑虑,
最後朝陈默方向微微颔首,以此致歉,
随即一勒缰绳,策马追大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