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丹凤眼开,杀气盈野

杨奉此时心情很差。

看着满营面黄肌瘦的士卒,他眼中尽是鄙夷之色。

也不知道那贾先生给府君灌了什麽迷魂汤。

搜罗来这种叫花子兵,别说剿贼,怕是走到半路就得散了。

就在他准备回马中军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角落里的商队。

嗯?杨奉轻咦了一声,勒马驻足。

在这个连正规军都穿着草鞋,拿着竹竿的破烂军营里,

陈默这支商队,简直如瓦砾堆里的一块璞玉,紮眼得很。

杨奉策马来到商队所在的军阵面前,勒住缰绳,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群「商贾护卫」。

他的目光,瞬间死死黏在了那些战马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陈默这支队伍,虽然为了伪装,

藏起了弓弩和长兵器,只留下了随身的环首刀与护身短刃。

但那百余战马,却是实打实的良驹。

尤其是关羽和陈默胯下的坐骑,更是从幽州精选出来的辽西大马,

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在缺马的军中,这百匹战马,足以让任何武将眼红发狂。

杨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阁下这亲卫商队,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他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马鞭,

「啧喷,到底是幽州来的豪商,出手就是阔绰。

这马匹,比本都尉骑的还要神骏几分啊。」

陈默不动声色,拱手笑道:

「杨都尉过奖了。

不过是些用来拉货的脚力,不值一提。

若是都尉喜欢,待剿贼功成,

在下愿精选十匹良驹,送到杨都尉府上,以此劳军。」

「战後?」

杨奉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陈主事,莫不是在消遣本都尉?

大敌当前,你跟我谈战後?」

「如今西河军中,缺骑少畜。

本都尉的前锋营正缺突袭之力。

你这些马匹若是只用来运货,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为了大汉剿贼大计.....」

杨奉猛地一挥手,指着陈默身後的马队,厉声喝道:

「传令!徵调此间所有马匹,入前锋营!

全部牵走!

也算是尔等商贾,为国出力了!」

「杨都尉。」陈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也冷了下来,

「此间马匹,乃是赵府君特许商队随行,以作亲卫营护持之用。

都尉此举……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在西河军中,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杨奉粗暴地打断了陈默。

他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校场之上,军令大过天!

老子说徵用,那就是徵用!

「怎麽?你一个小小的商贾主事,想抗命造反不成?!

来人!把马牵走!阻拦者,按通贼论处!」

随着一顶「通贼」的大帽子扣下来,

杨奉身後的亲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撒手!这马归前锋营了!」

一名亲卫仗着人多势众,径直冲向最前方的关羽,

伸手便抓向缰绳,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道:

「听不懂人话吗?给爷撒手!」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缰绳。

那一直低垂着眼帘、仿佛木桩般的黄脸汉子,猛地擡起了头。

丹凤眼开阖之间,杀气凛然。

那亲卫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竞被那眼神逼得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混帐……尔敢?!」

羞恼之下,亲卫直接拔刀出鞘,

「既想找死,爷成全你!」

但刀锋刚出鞘半寸。

一只骨节粗大的蜡黄色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那亲卫的手腕上。

关羽眼皮都未擡一下,指掌微一发力。

「哢嚓一」

一声枯枝折断似的脆响。

而後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啊—!!!」

亲卫手中的环首刀当邮坠地,

整个人瞬间瘫软跪倒,五官因剧痛而扭曲成一团。

关羽随手一甩,如同丢弃草芥般将其丢出丈许开外。

而後双手笼回袖中,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讷的黄脸汉子。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未正眼看那亲卫一眼。

「好胆!」

杨奉见状,勃然大怒。

「当着本都尉的面伤人行凶?伤吾手下?!

我看你是活腻了!」

「锆一—!」

杨奉猛地探手,欲要去拔腰间佩剑。

身後百余亲卫亦纷纷挺矛上前,

杀气腾腾,眼看两军便要当场火井,血溅营盘。

千钧一发之际。

杨奉身後,一人骤然策马而出。

那是一名始终立於杨奉身後半个马位,沉默寡言的军侯。

此人身形如松,背上负着一把沉重大斧。

马身横移,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杨奉与关羽之间。

「都尉!不可!」

一声低喝,沉稳如山。

那军侯一手半握斧柄,一手死死压住杨奉拔剑的手臂,

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这是野兽遇到天敌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关羽。

此人乃是随军军侯,徐晃,徐公明。

徐晃此时背脊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心中更是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杨奉这等庸碌之辈看不出,但他看得出。

眼前这黄脸汉子,宛若一头垫伏之凶兽,绝不简单。

徐晃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若方才杨奉真的拔剑指向此人。

那麽在其拔剑出鞘之前,杨奉的人头,便已落地了!!

哪怕杨奉身後有百名亲卫,也根本救不下他的命!

「公明?你疯了?!」杨奉被拦住,气急败坏地吼道,

「刁民伤我亲卫,你竟还要包庇这等犯上作乱的狂徒不成?!」

徐晃死死盯着关羽那双微阖的丹凤眼,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都尉,大军开拔在即,不宜见血。」

「且赵府君就在中军高之上看着。

若是为了几匹马闹出譁变,延误了军机……

恐被那个贾先生抓了把柄,

参都尉一个「临阵劫掠、扰乱军心』之罪,

届时府君怪罪下来,都尉您也不好交代。」

提到那个阴戾的「贾先生」..…

杨奉发热的头脑终於冷静了几分。

那贾先生虽然当下不在此处,但总给他一种.. ...极不好惹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高,

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坚毅、如临大敌的徐晃。

虽然他不明白徐公明为何如此紧张,

但他深知自己这位副手勇武过人,且从不妄言。

既然徐晃都如此忌惮,那……

「哼!」杨奉悻悻地将剑重重插回鞘中,

用马鞭指了指陈默,狠狠地道:

「好!算尔等运气够好!

今日大军即将开拔、不宜见血,本都尉暂且饶过尔等!」

「不过……」杨奉勒转马头,眼中兀得闪过一丝阴毒,

「上了战场,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汝等最好祈祷,这几匹马能跑得够快,

莫要落在贼军手里,也莫要……挡了本都尉的路!

我们走!」

说罢,杨奉一夹马腹,骂骂咧咧地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风沙卷过校场。

徐晃在离开前,勒马原地,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双手笼袖、始终微阖双目的黄脸大汉。

眼神中,闪过一抹忌惮与困惑。

不知为何,

这黄脸大汉的形貌举止,竞是让徐晃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而且他不明白。

拥有这等惊世骇俗之勇力,仅凭杀气便能让他感到战粟的人物,

为何会甘心屈居於一个商贾之下,

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护卫?

这究竟是……为什麽?

「公明?还愣着作甚?」

远处传来杨奉的催促声。

徐晃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疑虑,

最後朝陈默方向微微颔首,以此致歉,

随即一勒缰绳,策马追大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