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护路义从

刘大麻子和王二狗看着那张贴在木板上,

清晰得连傻子都能看懂的帐目表,彻底服了。

这表上甚至考虑到大多山贼不通文字,以墨点计数。

不认识字,数数总会吧?

张牛角站在高之上,眼中原本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真乃大才!真乃大才!」

对於他们这种草班子来说。

能打仗杀人的猛人或许不缺。

但这种能把乱成一锅粥的内务理顺,能让手下人心服口服的高人。

那真是比金子还要稀缺!

而这种「高人」,白地坞一带就带来了十几个!

「郡丞魔下……实在是藏龙卧虎。」

张牛角走下阶,对着陈默抱拳一礼,连称呼都变了。

张白骑也收起了先前那副桀骜的模样,有些勉强的拱了拱手。

陈默微微一笑,还了一礼: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不过,您这里的帐算清楚了,

但恕默直言,真正的问题怕是还没解决吧?」

陈默指了指周围那些面带菜色的山贼,忽的话锋一转道:

「东西分得再清楚,若是总共只有这麽点数额……」

「大当家,山寨里大几万人,

这个冬天过去,怕是要饿死一大半吧?」

这句话,直接戬中了张牛角的死穴。

他招了招手,引陈默等人回到大厅,

厅内再次屏退左右,只剩下几名核心首领。

张牛角颓然坐回虎皮软榻上,长叹一声:

「郡丞看得准。」

「不瞒陈郡丞,咱们寨子里早就断顿了。」

「这些金银,在山里就是些没用的石头。」

「咱们想下山去买粮,但那个新来的皇甫嵩太狠了,

他把路都封死了,而且拒不受降。

咱们下山的弟兄被他抓到,直接都是枭首示众,毫无和缓余地。」

「与其坐着饿死,不如拚了!」

张白骑咬牙切齿,眼中隐有疯狂之意闪过,

「我已经和冀州南边的几个大渠帅商量好了。」

「过几天,咱们集结三万人马,全军下山!」

「直扑痿陶!

那里是巨鹿的治所,城里有大粮仓!」

「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抢一口吃的回来!」

「此言大谬。」

陈默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说什麽?!」张白骑大怒,手按剑柄。

「我说,此乃取死之道。」

陈默毫不退让,直视着张白骑的眼睛,

「痿陶城高池深,守军精良。

更何况,皇甫嵩正愁你们缩在山中,找不到你们的主力决战。

你们这三万人下了山,

无异於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唯有一死字而已。」

「那郡丞你说怎麽办?!」

张牛角也是急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难不成让我们就这麽在山上等死?!」

陈默沉默了片刻。

「寨中可有舆图?」

「自然是有的。」张牛角一挥手,

立刻有小头目叫人去取了张羊皮舆图,摊在桌上。

陈默手指顺着太行山脉蜿蜒向南,重重一点。

「谁言你们落草之人,便只能劫掠为生?

一定要当抢劫才能有饭吃吗?」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杀鸡取卵,不过下下之策。

默却是有一条路,可令黑崖寨无需刀口舔血。

二位当家不仅不用死人,还能让兄弟们吃上饱饭。

甚至……还能藉此发点小财。」

「何计?」张白骑身子前倾,急声问道。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这是由苏双请他帮忙转交的,代表冀州商盟信誉的铜令。

「通商,易货。

也就是....做生意。」

陈默将令牌拍在案几上,清脆作响。

「其一,设暗市。

不用再派人下山去县城。

你我双方於太行山北麓择一隐秘山谷。

此事可交於褚燕与白雀二位大当家操办,你们也能放心。

黑崖寨所得之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白地坞可以照单全收。

我方以精粮、细盐、布匹折价交换,

且给你们的价格,可依市价上浮一成,童斐无欺。

二位尽可遣人下山打探市价,

若有虚言,那这买卖自可作罢。」

张牛角和张白骑对视一眼,

皆是喉头滚动,显然已是动心。

「其二,」

陈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位当家与其做贼,不如易帜为「护路义从』。」

「护路?」

「没错。

不久以後,白地坞商队南下雒阳贩马,

乃至日後西进并州,都必会经过二位的南太行山。

只需二位保我商队在太行境内畅行无阻,不受其他小股流寇的骚扰。

每趟行商之利,黑崖寨可抽一成作为护路资费。」

「一成利?!」

张白骑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他知道贩马的生意能做到多大。

更何况,是由一郡长官亲自操办的贩马生意!

他先前有不少亲友自雒阳来,自然知晓一些细节。

据说,一匹配好鞍具的西凉大宛、鲜卑良马,在雒阳甚至能卖出百万钱的价格!

现下若是能分润一成利,那将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若是他们自己动手去抢,

不仅是涸泽而渔之举,更是绝对没有可能卖去雒阳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不用拚命!不用死人!

只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一圈,

吓唬吓唬其他山头那些不长眼的小毛贼就行了?

天底下,竞还有这种好事?

「坐地分金,细水长流。

这便是默给二位当家的……活路。」

陈默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二位当家,这笔买卖。

你们……接吗?」

大厅内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张牛角和张白骑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张牛角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随後,他猛地将茶碗顿在案上:

「这买卖,我们黑崖寨接了!」

南太行的夜,黑得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张牛角的拍板应允,让寨中贼徒与官军之间的气氛不再那麽紧绷。

但陈默心里清楚,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太行山脉各部山头林立,张牛角虽是总当家,

但这种松散的绿林联盟,

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利益捆绑,另以雷霆手段作为震慑,

口头盟约,不过是无凭空谈。

所以,陈默并未急着离开黑崖寨。

接下来的三日,

他带着关羽及王修等人,日夜盘桓於後山粮库与帐房之间。

与张牛角、张白骑二位当家,逐条细化「太行互市盟约」的每一个细节。

从粮票的兑换比例,到商队护送的交接暗号,

再精细到每一石粮食的折损率。

这种近乎繁琐的严谨,起初让张白骑颇为不耐。

但当陈默指着其中一条「抚恤之资」,

即若是黑崖寨兄弟在护送途中战死,白地坞将负责赡养其家卷的条款时。

这位杀人如麻的桀鳌匪首,沉默了许久,最後只说了一句话:

「郡丞,是把我们当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