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清晰，只存在了短短两秒。
很快，那四个字重新散成普通水珠，顺着男人指缝滴落。
“啪嗒、啪嗒。”
砸在地面上，碎成细小的水痕。
明道看着那些水痕，脑中忽然闪过管井通风口外，那只透明杯壁上的留言。
思绪在这一刻咬合。
水分操控的技能！
七号冒着生命危险送出的信使？
隐藏在热寂文明心脏里的地下战线成员？
男人放下手，声音仍旧平稳。
“我叫霖。”
男人缓缓收回手，目光穿过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明道眼底。
“原水雾位面的区长。热寂降临之前，我和你一样，也管着几千人的命，也算是一个位面的王。”
他停了停。
提起过去的身份，他脸上没有半点怀念，只剩被岁月和屈辱碾平后的麻木。
“后来，涅的舰队打过来了。我的位面没撑住，天塌了。我们拒绝了位阶的强行吞并规则，也试着反抗过，可科技和力量差得太远……那不是战争，是屠杀。”
霖的视线越过明道，像是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活下来的人不到三百个。他们被剥掉身份，打上烙印，编进热寂最底层的耗材序列。男人去挖矿，女人被送去繁衍，老弱病残丢进第一层，做生物电池。”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至于我……”
霖低低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
“因为这点特殊的水分操控能力，被涅看中了。他觉得我适合当环境调节器，也能拿来试毒，所以把我留在精英卫队，给我挂上了这枚可笑的徽章。”
“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霖的语气又沉回死水般的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这座穹顶里，像狗一样活了小半年。我给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端过茶，传过令，也亲眼看着他坐在王座上，把一个又一个像我曾经那样的位面，嚼碎了吞下去。”
他看向明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懦弱，对吧？”
明道没有接话，握刀的手也没松。
末世里，为了活下去而弯腰的人太多了。他见过马六那样的软骨头，也见过赵文祥那种披着人皮的禽兽。
他不评价别人的苦难。
他只看结果。
“这些时间里，我一直在等。”
霖的声音忽然变了。
原本平稳到近乎麻木的声线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他看着明道的眼神，也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压了半年的暗火，终于从灰里透出一点光。
“我什么都没做，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清楚，凭我的实力，连涅的防御力场都破不开。”
“我在这座监牢里熬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把，能从外面狠狠捅进来的刀！”
霖的目光死死钉在明道腰间。
那里，破界龙刃安静地挂着，刀鞘深处隐隐透出一缕龙威。
“七号在你出发前，通过地下排污管道里的废弃光纤联系了我。她让我不惜一切代价，在第二层接应你。”
霖压低声音。
“她说你来自另一个很邪门的位面，她说你打破了位面壁垒，她还说……”
“你要杀涅。”
明道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夺走一切，却把复仇的毒咽进肚子里酿了半年的前区长，嗓音低哑。
“那你的回答是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这把刀能捅死他？”
霖笑了一下。
“我的回答是，不管你他妈能不能成功，这最艰难的一步，我都会把你送上去。”
霖往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因为这整座穹顶，整个热寂位面，想让涅死的人，远不止七号，也不止底下那几千个等死的废人。”
他收了笑，目光彻底沉下来，里面只剩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也是其中之一。”
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句话压住了。
明道盯着霖看了足足五秒。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握住破界龙刃的右手。
刀鞘深处，龙魂似乎察觉到主人杀意退去，发出一声细微而不甘的嗡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好。”
明道吐出一个字。
“告诉我，我该怎么上去。”
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伸手探进功能服内侧，摸向贴近心脏的位置，从里面取出一块不大的金属片。
明道目光微动。
又是金属片。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机械文明里，底层反抗者反而习惯用这种最原始、也最难追踪的物理介质，传递真正的情报。
金属片上刻满了细密的时间轴，旁边标注着一串串只有内部人员才看得懂的频率波动数据。
“我违背纪律，亲自跑到中央通道的廊柱那里等你，不只是因为七号让我接应。”
“是因为计划全盘作废了。”
“涅的手术，提前了。”
明道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那个被自己打晕的行政官简报里，已经看到了涅重伤回港的消息，可他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这么快。
他接过金属片。
霖却没有给他慢慢消化的时间，语速极快地切入正题。
“涅和蓝鲸王那一战，比所有人预估的都惨烈十倍。那个本位面出来的海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涅引以为傲的钛钴合金装甲，被蓝鲸王临死前的空间撕裂属性融穿了一大片。连他的心脏，都受到了无法逆转的高维辐射污染。”
说到这里，霖语气里多了一点压不住的快意。
“他的碳基器官正在全面衰竭。原定的换心手术窗口，是二十小时后。”
“但就在半小时前，第三层的生命维持舱，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信号。”
霖看着明道，一字一字道：
“涅快死了。”
“具体手术时间，我这种级别的人没有权限知道。”
霖继续开口，手指划过金属片中段一组被红线标出的频率数据。
“但我可以根据供体中转区的调度频率反推。”
“过去三个小时内，供体中转区的运送频率，从每小时两批，暴增到每小时六批。不止如此，冷链运输通道的能耗翻了四倍，第三层的医疗废弃物处理系统已经满负荷运转，连排污管都在往外吐血水。”
霖盯住明道。
“这些极端数据叠在一起，在热寂只有一种解释。”
“大批供体正在被加速筛选，活体排异测试已经开始了。”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推断，最多三个小时后，这场关系到涅生死的手术，就会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