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沉默了一会儿。“钟叔说,爹一直以为你死了。当年乳娘回去跟娘说,你被丢在码头,她回去找的时候没找到。娘信了。爹也信了。”
贝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那现在怎么知道的?”
“钟叔去年在江南办事,偶然看到你的一幅绣品。绣品上有半块玉佩的纹样,他认出来了。那是莫家独有的云纹。他顺着绣品找到绣坊,看到你脖子上挂的玉佩,才确认。”
车拐下堤岸,驶入一条窄路。路两边是芦苇荡,枯黄的芦花在风里翻飞。路尽头有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泥墙黑瓦,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车停在村口。贝贝下车,看见莹莹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柳树下,看着村子深处的一扇木门。门关着,门口扫得很干净,台阶上摆着一盆枯了的菊花。
钟叔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他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腰板却直。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那扇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他看见钟叔,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贝贝迈进门槛。院子很小,三间瓦房围着一小块天井。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堂屋的门敞着,里面很暗。贝贝站在天井里,看见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棉袍,灰扑扑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他的头发也白了,脸瘦削,颧骨很高,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贝贝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颤了。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朝她伸着,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贝贝。”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贝贝的脚像灌了铅。她迈不动。莹莹站在她身后,已经哭了,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齐啸云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院子里三个人的背影。
贝贝终于迈开了脚。她走进堂屋,走到那把椅子前面。老人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水光。她蹲下来,让自己和椅子平齐。然后她从领口把那半块玉佩拽出来,托在掌心。
老人看着那半块玉佩。他的手指碰上玉佩的断口,指腹贴着齿痕,慢慢地摩挲。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玉佩上,顺着断口流下去,在掌心积成一小汪。
“贝贝。”他又叫了一声,“你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贝贝的嗓子堵得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叫出一个字——“爹。”
老人的手从玉佩上移开,贴在她的头顶上。手掌温热,粗糙,像树皮。他摸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
莹莹走进来,蹲在贝贝旁边。她从领口把自己的半块玉佩也拽出来,托在掌心。两半块玉佩,并排放在老人的膝盖上。断口对着断口,齿痕咬着齿痕。
老人低头看着那两半块玉佩。他的手把它们拼在一起。青白色的玉,严丝合缝。中间那个齿痕,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合上了。”老人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把拼好的玉佩举到眼前,对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看。玉佩中间,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在光里闪了一下。那是莫家玉佩独有的“金丝沁”,只有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看见。
贝贝看着那道金丝。莹莹也看着。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各自拿回自己的半块。贝贝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莹莹也一样。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这一眼,和昨天在走廊里的那一眼不一样了。昨天是两根针,今天是两面镜子。
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女儿。他的左腿在毯子下面,微微蜷着,像是收着的树枝。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像冬日里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我找了你们二十年。”他说,“找了你们二十年。今天终于找齐了。”
那天晚上,贝贝没有回沪上。
她在堂屋的隔壁住下了。房间很小,一张竹床,一床旧棉被。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芦苇荡的沙沙声。隔壁传来莹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再隔壁是老人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
她睡不着。她翻身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走到天井里。石榴树在夜风里站着,枝头的干石榴轻轻磕在一起,发出极小的声响。她仰头看天。太湖边的夜空比沪上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的暗的都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
“你也睡不着?”莹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
莹莹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石榴树下。莹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贝贝也攥着自己的半块。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莹莹说。
贝贝沉默了几秒。“乳娘。她为什么把我丢在码头?”
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薄,很轻。“钟叔说,当年赵坤的人找到乳娘,说如果不把你抱走,就把我娘也抓走。乳娘怕了。她抱着你跑出去,本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赵坤的人追得紧,她跑到码头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她说她把你放在一个草堆里,打算引开追兵再回来接你。但追兵把她堵住了,她只能往回走。等她再找机会回去的时候,草堆里的你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