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高兴太早。参展不代表得奖。得奖不代表卖得出去。”
贝贝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沈老板愣了一下的话:“参展的人,是不是都要在展馆待着?”
“轮流看摊。每个绣坊派一个人守在展位。”
“那我守着。”
沈老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博览会开幕那天是个阴天。老城厢展览馆里人头攒动。沪上所有的绣坊、绸缎庄、裁缝铺都来了,还有不少从苏州、杭州来的同行。贝贝站在锦云坊的展位后面,面前挂着《水乡晨雾》。晨雾的绣面在展馆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柔的光。雾气的厚度从画面底部向上递减,越往高处越透亮,接近天空的地方几乎透明,只有隐隐约约的桥影。来来往往的人在这幅绣品前停下,看几眼,议论几句,又走了。贝贝站了一个上午,腿发酸。中午沈老板来替她,让她去吃点东西。
贝贝出了展览馆,沿着老城厢的街面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城隍庙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她正看着那个飞檐出神,余光里忽然扫到一个人。
对面的街角,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用一根玉簪绾着。她也在等红灯。贝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又猛地滑回来。那张脸——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眉眼、鼻梁、脸型,甚至站着的时候微微向右偏头的习惯,都如出一辙。只是气质不同。贝贝是水乡养出来的爽利,眉眼里带着风吹日晒的明朗。对面那个女人是深闺里养出来的温婉,眉眼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两个人的目光在街心相遇。贝贝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惊讶、疑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照一面陌生的镜子。贝贝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她的胸口忽然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的玉佩贴在锁骨下方,温热得像一块烧过的石头。绿灯亮了。贝贝没有动。对面的女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十字路口的车流和人流对视着。行人从她们之间穿过,黄包车夫拉着车从她们面前跑过,街边的小贩在叫卖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一切都是流动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
然后一个女人从对面那个年轻姑娘身后走出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是赵姓女人。那天来锦云坊的那个赵姓女人。她挽住那个年轻姑娘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姑娘转过头去,跟着她走了。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像要把贝贝的脸刻进记忆里。
贝贝站在路口,直到绿灯变成红灯,红灯又变成绿灯。她的腿像被钉在地面上。最后是一个推着黄鱼车的老汉从她身边经过,车把蹭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身,快步走回展览馆。走进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她跑到锦云坊的展位前。沈老板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看见她回来,皱了皱眉。“怎么脸色这么白?”
贝贝扶着展位边缘的桌子,喘了两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老板的肩膀,落在展位斜对面。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深灰长衫。齐啸云。他站在人群中,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却需要她来确认的答案。
贝贝看着他。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玉佩。齐啸云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展品的丝线气味,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看见她了。”
不是问句。
贝贝点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齐啸云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贝贝意外的事。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一个旧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是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笑,一个在睡。婴儿的脖子上各挂着半块玉佩。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年轻女人的笔——“贝贝、莹莹。满月。”
贝贝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伸出手,去够那张照片。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她看见照片上那块玉佩。和她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半块。断口的方向一致。拼在一起,恰好是一整块。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莫家旧档案里。藏在莫隆的笔记本夹层里。”齐啸云说,“莫隆是你父亲。你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她叫莹莹。”
贝贝的手指按在照片上。她的视线从照片移到齐啸云的脸上。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温情。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需要知道的事告诉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赵家的人,”她说,“他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