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9章 十八年泪落旧堂前

“你们是双生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同一天来的世上,在娘肚子里就互相踢来踢去。如今也一起回来了——谁也不能再把你们分开。”

莹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从进这个门就一直忍着,忍到林氏这句话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阿贝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阿贝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莹莹的背上。她不习惯被人哭,更不习惯被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抱着脖子哭,但她没有推开。

齐啸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看着抱着阿贝哭得不成样子的莹莹,看着阿贝那双红着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心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情绪。他在英国念了四年书,读了无数商业案例和法律条文,学过怎么谈判、怎么管理、怎么在董事会上压住一群老股东的反对意见。可没有人教过他——当你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可能指错了方向,你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半合在一起的玉佩上。那十个字在灯下微微闪光,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不是刻在莹莹那一半上的字,是刻在阿贝那一半上的。“同心佩玉归”。他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和阿贝的目光撞在一起。阿贝看他一眼,迅速把头转了回去,耳根有些发红。他也有一种莫名的、从心底升上来的慌张,像做错了什么事被人当场抓包,又说不清自己错在哪里。

齐啸云不自然地低下头,开始研究桌上那只青瓷茶壶的花纹,花的是兰花还是蕙草,他其实根本没看清。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阿贝刚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下巴的样子——那个样子比任何商业谈判都让他难忘。

林氏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供着香炉的案桌前,从案桌底下抽出一个旧得发黄的藤条箱。箱子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从里面捧出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

“这是你爹留下来的。”林氏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沓纸,纸边已经发脆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最上面是一张信纸,纸上只写了几行字,笔锋刚劲有力,一看就是男人写的。信纸的上半截字迹从工整渐次凌乱,写到末句几乎潦草得不可辨认,墨迹从浓黑转为枯淡,连蘸墨都来不及——像是提笔的人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在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时间。

林氏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这些字里睡着的人:

“‘吾妻见字如晤。此番蒙难,恐难善了。家中诸事,赖卿一人独撑,吾心甚愧。贝贝、莹莹二女,乃吾莫家骨血,若有机缘,望卿务必寻回。半块玉佩为凭,姐妹双璧,缺一不可。莫隆绝笔。’”

阿贝听到最后五个字,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泪珠子从她眼眶里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蓝布衫子的前襟上。她低着头,看着衣襟上那几点深色的湿痕,伸手摸了一下胸前那片正在洇开的凉意,忽然觉得陌生——她不怕冷,冬天的河风能把人脸吹出口子,她从来不哭。可今天她哭了。不是因为找到了生身父母,而是因为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在绝境中仍然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她从不欠世界什么,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欠不欠的问题,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人为你流过泪。

莹莹握住阿贝的手,阿贝反握住她。两个姑娘的手心都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打湿了谁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