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真翻出那卷玉简,借火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上古文字。
“……黑石盟,原为上古玉族叛徒所创。玉族分三脉,主脉守护龙渊玉母,左脉执掌寻龙秘纹,右脉负责外务交易。叛徒出身右脉,因不满玉族禁止以邪术炼玉的规矩,私下炼制邪玉,被逐出玉族。后聚拢一批亡命之徒,成立黑石盟,以邪玉之术祸乱玉石界,图谋夺取龙渊玉母……”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清鸢问。
秦九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叛徒的名字——玉简上刻了,但被人用刀刮掉了。”他将玉简翻过来给两人看,果然在相关文字的位置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旧伤,“而且,玉简最后几行,提到了黑石盟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来:
“黑石盟之主,非叛徒本人,乃叛徒之后,世袭其位,真身不显于人前。历代主人右手皆戴四方玉戒,嵌四色碎玉,象征对四种玉能的掌控——透玉之能、护玉之力、控玉之术、破玉之法。”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
四方玉戒。
四色碎玉。
他刚才在沈清鸢的记忆残影中看到的那个轮廓,右手上戴的就是这枚戒指。
山洞外的风忽然停了。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死寂。
“怎么了?”沈清鸢察觉到他的异常。
楼望和看向她,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你爹的记忆不是自己断的。”他说,声音很沉,“是有人在你爹封印记忆的时候,强行切断的。切断记忆的人——戴着一枚四方玉戒。”
沈清鸢手里的玉佛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黑石盟真正的主人,当年就在沈家灭门案的现场。”楼望和说,“而且,他很可能认识你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山洞里。
秦九真的呼吸骤然急促,沈清鸢握着玉佛的手指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那个她追查了十五年的答案,忽然之间,近得触手可及。
“他还活着吗?”沈清鸢的声音很低,却冷得像昆仑山巅的万年寒冰。
楼望和没有回答。
但他的破虚玉瞳里,金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像是在瞳仁深处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不管他是死是活,”他说,“我们都会找到他。”
“然后呢?”沈清鸢问。
楼望和拿起短刀,在火堆里拨了一下,松木的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他嘴角那道狠戾的弧度。
“玉石的账,玉石来算。人命的账——”
他顿了顿,刀尖挑起一块烧红的木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
“人命来偿。”
这句话落在山洞里,被石壁弹回来,来回荡了好几遍才肯消散。
夜很深了。
但没有人睡得着。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楼望和的眼底有未熄的金光,沈清鸢的玉佛有刚苏醒的秘纹,秦九真的火玉髓散着暗红的光——三种不同颜色的光在石壁上投下三个影子,摇曳着,却都没有倒下。
秦九真忽然开口。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黑石盟的主人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派夜沧澜在前面当靶子?”他皱着眉,受伤的左臂下意识地蜷了蜷,“除非——”
“除非他不能亲自露面。”沈清鸢接过话头。
“或者,他不敢。”楼望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不敢什么?”
“不敢让人知道他是谁。”
楼望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柄,破虚玉瞳里的金光收敛成极细的一条线,像是某种警觉的兽类,在黑暗中伏低身体。
“一个认识你爹的人,一个在十五年前就出现在沈家灭门案现场的人,一个戴四方玉戒的人——他对玉石界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秘密都了如指掌。但是他从不露面。”
他抬起头,看向洞外的夜色。
“这样的人,要的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三个人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念头,一模一样——答案,在龙渊玉母那里。
玉母沉睡的昆仑玉墟,埋藏着黑石盟想要的一切,也埋藏着摧毁黑石盟的一切。
山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远处积雪的气息,灌进山洞。
火光晃了晃。
将明未明的天光从洞口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擦亮的璞玉。
沈清鸢低头看着掌中的玉佛。
佛还是那尊佛,但佛的眼睛里,有了一滴她爹留下的血。
那滴血,在秘纹的金光映照下,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玉石埋在地下千年万年,被挖出来之后,能让人看见的,不过是最外面那一层皮壳。真正的好东西,都在石头心里。
人心也是石头。只不过有的人心是顽石,怎么切都是灰的。有的人心是籽料,剖开一层皮,里头是满绿。
沈家三百年的血,封在一尊玉佛里。
现在,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