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看着郑则安。他依旧靠在门框上,脸色越来越差,眉心那团灰黑却愈发浓重。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一个在心里筑了十二年堤坝的人,忽然被人指着说,你瞧,你筑的不是堤坝,是牢笼,里面关着的也是你自己。
“你现在是两个人。”
白未晞出声。
“什么两个人?”郑则安不解。
“我想,那个不想忘的、写字的是你。往回跑的,被迷惑的是另一个,也能说是你。”绯瑶接话。
郑则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写字的那个人,是你,是你最清醒、最端正、最知道分寸的你。你知道枝娘死了,你知道她回不来了。你在纸上把所有关于她的念想都写了下来,你写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她写活了。写这一箱子纸的不是别人,就是你。是你想留住她,是你觉得亏欠她,是你舍不得她。”
白未晞往前走了半步,离郑则安更近了些。
“但你知道她死了,死在你眼前。”
“你太清醒了。”绯瑶接话。
郑则安往后缩了一下,后脑抵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你把那些念想压进箱子的时候,也把心里的另外一些东西一并压了进去。你不敢去枝娘的坟前烧纸,不敢回西坡村看槐花,不敢去想她最后看你的那一眼是什么样子。你不敢做的事太多了。这些东西你没有写进纸里,你把它们压在自己身上,压了十二年。”
“压不住了。”
“它们就成了另一个你。”
郑母听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颤,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那个你,”绯瑶说,“懦弱、胆怯、惊恐。他无法,所以他不晓得枝娘的存在,但是你写的那些,有了灵识。”
“她接近不了你,但他靠近了另一个你!”
“就是那个 在晒谷场上对我说,有个女鬼缠着他,要他很快去陪她的你!”
郑则安猛地睁开了眼。
“可那个不是女鬼。”绯瑶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写的那一箱子纸,把枝娘的名字念了千百遍,把她的一颦一笑描了千百遍,描得太真了,真到有了自己的模样。那是字灵——是你用多年的笔墨造出来的。你造她的时候心里全是怀念,所以她也是个好姑娘。她想来陪你,想让你不再难过,可你看不见她。你太清醒了,清醒的人看不见字灵。”
“于是她去找了那个能看见的她的人。”白未晞的声音又轻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去找了那个惊恐的、胆怯的、觉得亏欠了枝娘一条命的你。他本来就愧疚,本就害怕,本就想要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觉得出现的那个是女鬼,每一次都是他被牵着走——回西坡村,去山洞,去破庙……其实那些地方,是他带字灵去的,不是那个带他!”
“你以为你失踪的时候是梦游,以为自己是莫名其妙去了那些地方。其实不是。失踪的是那个胆小怕事的你,每一次都是他被字灵侵扰,他带字灵去了。等那个你缩回去,你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郑则安愣愣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所以你在晒谷场上跟我说,有女鬼。”绯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没错,只是那个鬼不在别处。他是被你压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而那个字灵,也没有害人的心,她只是你一手造出来的人,她也只想守着你。”
郑母听完了这番话,愣愣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将脸埋在掌心里的儿子。她的嘴唇张合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声音又干又涩,像是磨在砂纸上的刀刃:“那……那该怎么……”
她没说完。她不知道该问什么。是问“该怎么办”,还是问“还有没有救”,还是问“他还能好吗”。所有的疑问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