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所有齐军,内心都揪在了一起。
被发现了吗?
他们自问,一路上低调行事,刚才的对答也没有问题,口令和暗号也都是对的……
刚才那个百夫长,为什么会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喊停?
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杨再兴和曹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意。
两人在一起多年,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光是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杨再兴刚刚松开枪杆的手,再次握紧了枪杆。
曹成的右手,也握紧了佩刀。
若是那个百夫长真的发现了端倪,为了保证计划的成功,他们必须快刀斩乱麻,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掉这支巡逻队伍!
打定主意,杨再兴朝着曹成暗暗点了点头。
曹成表示会意,迅速的打了几个手势。
曹成身边的数十士兵,悄悄勒马,朝着两侧分散。
杨再兴勒马回头,缓缓朝着那个百夫长而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的像是在去见一个朋友。
对面的百夫长,看着杨再兴纵马而来,眉头轻轻皱紧。
就在刚才,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些人,虽然自称是溃兵,一个个的灰头土脸,但是眼神却亮晶晶的……浑然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这多少让他有些起疑,所以才出声阻拦,试图问问清楚。
他打定主意,若是这些人表现出慌乱,那他便立刻发信号示警,通知黄龙大仓那边的守军,加强防范。
不成想,刚才跟他搭话的年轻将领,居然没有任何迟疑地调转马头,朝他而来。
马蹄稳健,没有任何慌乱的意味。
百夫长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不知不觉间,他跟杨再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三五丈远。
他依稀从杨再兴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汉人特征。
这一发现,让他吃惊不小!
黄龙渡口附近的辽军编制中,从未有过汉人武将!
他瞳孔猛缩,右手急速伸向腰间的牛角号。
可...太迟了。
杨再兴手中的长枪,矫若游龙,抛掷而出!
那杆精钢长枪划破夜色,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势大力沉地贯穿了百夫长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百夫长洞穿,却余势不减,将他雄壮的身体,撞到马下。
百夫长张大了嘴巴,想要发出最后的示警喊声,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一股腥甜的热血。
他的示警,被堵在了嗓子里。
随着杨再兴的动作,曹成冷冷喝了一声:“杀!”
之前从两侧包抄的齐军,瞬间发难,刀砍枪刺。
有心算无心,再加上韩世忠派给杨再兴的三千士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支巡逻队的上百名辽兵,被砍瓜切菜一般杀了个精光。
没有一个活口,没有一声示警。
夜风吹过渡口,火把的光芒依然在跳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再兴翻身下马,从百夫长胸口拔出长枪,抖了抖枪杆上的血珠,随后低声命令,让士兵们挨个补刀,然后将尸体拖到隐蔽处藏起来。
这些事情,放在一天前,他做不出来。
堂堂杨家将传人,偷袭、灭口、毁尸灭迹……哪一条拿出来,都不是将门子弟该有的做派。
但现在,他不会有任何迟疑。
韩世忠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三十七条命和三百七十条命,选哪个?”
这个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
曹成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经过今天的事情,杨再兴明显成熟了很多。
他身上的那股将门之后不可一世的骄傲,正在慢慢消失。
逐渐成型的,是彻头彻尾的战场法则。
曹成甚至有理由相信,等到杨再兴蜕变成功之日,必定是不亚于韩世忠的一代名帅!
很快,士兵们收拾好战场,回来汇报。
一百一十三具辽兵尸体,全部藏入渡口旁边的芦苇荡中。
血迹用泥土掩盖,火把重新插回原位,远远看去,一切如常。
杨再兴淡然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调转马头,直奔黄龙大仓。
曹成催马跟上,压低声音道:“再兴,你变了。”
杨再兴头也不回,闷声道:“大哥,我没变。只是以前的杨再兴,只知道怎么死。现在的杨再兴,想学学怎么活着赢。”
曹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好小子!”
三千铁骑,继续前行。
前方,黄龙大仓,已经遥遥在望。
……
辽国,黄龙大仓。
与齐军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此刻的黄龙大仓,一片歌舞升平。
守将洞仙侍郎,正坐在将军府的大堂内,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
堂中灯火通明,两侧坐满了黄龙大仓的守将和校尉。
桌上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和各色北地珍馐,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酒气。
几个辽兵按住一头刚宰杀的肥羊,用弯刀割下后腿,血淋淋地直接架到火上烤。
洞仙侍郎今年四十有三,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残忍。
他能坐上黄龙大仓守将的位置,靠的不是战功,而是跟兀颜光的交情。
当年,兀颜光还是个千夫长的时候,洞仙侍郎替他挡过一箭。
就这一箭,让他吃了二十多年的红利。
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每日里只知饮酒作乐,把黄龙大仓这个天下最大的辽军粮仓,当成了自家后院。
“来来来,再喝!”
洞仙侍郎举起硕大的铜碗,冲着满座将领吆喝,“兀颜大帅亲自出征,南朝那些软蛋,还不得被大帅打得屁滚尿流?咱们只管守好粮仓,等大帅凯旋,论功行赏!”
“哈哈哈!”
满座将领哄堂大笑,纷纷举碗附和。
虽然,他们已经得到消息,南朝派了几万大军,前来攻打大辽。
但是,却没有人把这当回事。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南朝军队都是一触即溃的怂货。
不仅如此,等仗打完了,还要给他们割地、赔款,献上岁币。
虽说,南朝的皇帝换了,也改朝换代了。
但是尚武精神的缺失,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另外,前去迎敌的是什么人?
那可是辽国战力与军权的双天花板,辽国第一上将、都统军兀颜光!
可以说,在辽国,兀颜光的声望,丝毫不亚于狼主耶律辉。
而这一切,都是兀颜光数十年来,靠着手中混铁点钢枪,身上三重重甲,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甚至,在洞仙侍郎看来,收拾南朝那些怂兵,用到兀颜光出马,都算是杀鸡用牛刀了。
随便派几个将领,就能将那些怂兵给收拾了!
所以,哪怕他身负守备粮仓的重任,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与麾下将士,尽情饮酒作乐。
就在这时,一个辽国士卒,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报——!禀将军!”
洞仙侍郎见状,心中不喜,眉头一皱。
正喝到兴头上,被人打断?
砰!
他抄起手中的铜碗,愤怒的砸向那个士卒。
碗中残酒泼了士卒满头满脸,铜碗弹在地上,咣当作响。
“你他娘的瞎了眼了?”洞仙侍郎破口大骂,酒气冲天,“没看见老子们在喝酒?天塌了也等老子喝完再说!再敢坏老子兴致,拉出去砍了!”
那士卒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却咬着牙不敢走,高声喊冤:“将军饶命!小的是城门守军,有一支巡逻小队,不见了踪影!小的不敢耽误,赶紧来报告!”
巡逻小队失踪?
洞仙侍郎的酒意散了一半。
左右将领也停下了杯箸,面面相觑。
黄龙大仓驻军六千,外围设有三支巡逻小队,每队约百人,轮班巡视周边三十里范围。
这是兀颜光亲自定下的规矩,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一支小队凭空消失了?
洞仙侍郎站起身来,晃了两晃,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地朝门外走去。
“走!去城门看看!”
逃过一劫的士卒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