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颜光直接被打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煞气的银甲小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今日战场之上，虽然这小子持枪追杀自己的儿子，但他能感觉出来，这小将骨子里透着一股将门的正气，是个讲武德的人。

这才几个时辰不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之前的光明磊落呢？

“兀颜光！”

韩世忠暴喝一声，声若巨雷。

“本帅，给你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说出，进入黄龙大仓的口令和暗号，本帅便饶你不死！”

兀颜光听后，心中冷笑。

士可杀不可辱，以死殉国，方显辽人本色。

可转念一想，这该死的齐军泼皮，那般折辱于他，还用臭袜子堵他的嘴，此仇不报，他死了都不能瞑目！

既然他想知道粮仓的口令和暗号……那不如，告诉他个假的！

让他带着人一头撞上去，被守军剁成肉泥！也让他尝尝惨败的滋味！

打定主意，他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恨意，正要开口。

不成想，韩世忠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浑冰冷。

“巧了，”韩世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声音里充满了玩味与残忍，“本帅，也准备给你儿子一个同样活命的机会。”

“现在，就看你们父子俩，谁说的快，谁说的……准了！”

韩世忠那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兀颜光的耳朵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也给了他儿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看谁说的快，谁说的准？

兀颜光不是蠢人，他纵横沙场数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韩世忠那足以令人胆寒的歹毒用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选择，是说与不说，是生与死，是忠诚与背叛。

可现在，这个南蛮泼皮，却将选择题，变成了送命题！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他和他儿子兀颜延寿之间，一场心理博弈！

如果他说了真口令，儿子说了假口令，那儿子死，他活。

如果他说了假口令，儿子说了真口令，那他死，儿子活。

如果两人都说了真口令，那么两人都活。

但……如果两人都说了假口令呢？

韩世忠这个泼皮，绝对会认为他们父子串通一气，将两人一同处死！

也就是说...他跟儿子兀颜延寿，只有都说真话，才能都活！

可他怎么能保证，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死亡的威胁下，不会为了活命而选择出卖秘密？

兀颜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骄横、跋扈、色厉内荏，顺风时比谁都狂，逆境时比谁都怂！

指望他为了大辽的江山社稷，为了家族的荣耀而慷慨赴死？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兀颜光的心底升腾而起。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谋略和经验，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南蛮泼皮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这根本不是审问，这是在玩弄人心！

“怎么？想明白了？”韩世忠好整以暇地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戏谑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兀颜光，“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本帅可以给你提个醒。”

他拍了拍手。

“带上来！”

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两个士兵拖着一个浑身瘫软、涕泪横流的人走了进来，正是辽国少将军，兀颜延寿。

此刻的兀颜延寿，哪里还有半点将门之后的样子？

头盔歪斜，甲胄散乱，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臭味，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被拖进来的瞬间，便扑倒在地，冲着韩世忠连连磕头。

“元帅饶命！元帅饶命啊！小人……小人什么都说！只求元帅饶我一命！”

看到儿子这副奴颜婢膝的丑态，兀颜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发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耻辱！

这简直是兀颜家天大的耻辱！

“爹！爹！救我！快救救我啊！”兀颜延寿看见了兀颜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被士兵一脚踹翻在地。

“兀颜光，看见了？”韩世忠用刀鞘指了指地上的兀颜延寿，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你儿子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为了活命，他什么干不出来？”

“本帅再提醒你一句，你英雄一世，说不定为了保全名节，就随便写一个假的，让你儿子去死呢？”

“爹，不要啊！我不想死！”兀颜延寿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爹！您就说了吧！大辽的江山，跟咱们的命比起来，算个屁啊！”

“你……你这逆子！”兀颜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手都在哆嗦。

“来人，”韩世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笔墨伺候！给他们父子二人，一人一套！”

很快，两个书案被分别摆在了兀颜光和兀颜延寿的面前。

“规矩很简单，”韩世忠站起身，在帐内踱步，声音冰冷，“你们俩，分别把黄龙大仓的入口口令，以及三个时辰内轮换的三句暗号，写在纸上。”

“一炷香的时间。”

“写得一样的，都活。写得不一样的……本帅就默认，是想骗老子。”

“而撒谎的下场……”韩世忠走到兀颜延寿面前，狞笑道，“本帅会把他绑在柱子上，一片一片，把肉割下来，喂狗！”

“啊——！”兀颜延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当场就崩溃了。

他一把抓过毛笔，疯了一样，奋笔疾书：“我写！我写！我照实写！元帅！我写的都是真的！求元帅饶命啊！”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杨再兴等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这辽国少将军，竟然怂到了这个地步，连最基本的博弈都放弃了，直接选择了彻底投降。

而兀颜光，在听到儿子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