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一锭金子买韶华,十二重门困郾城

嬴烈站在翠春兰门口,抬手理了理衣领。

嬴冰站在旁边,脸色像吃了半斤苦瓜。

“老爷,真进去?”

“不然呢?”嬴烈瞥了他一眼,“朕……咳,老夫都走到门口了,难不成还回去?”

嬴冰压低声音:“老爷,您别忘了身份。”

嬴烈淡淡道:“放心。老夫不胡来。”

两人刚踏进翠春兰,里面便有龟公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客官里面请!喝酒听曲,还是找姑娘陪着?”

嬴烈抬眼一扫。

楼还是那栋楼。

柱子换过,牌匾修过,连楼里的香味都变了。

当年那个叉着腰骂人的老妈子,不见了。

嬴烈直接问:“你们这里,三十多年前,有个姓马的老鸨,还在吗?”

龟公愣了一下。

“姓马?客官说的是马妈妈?”

“对。”

“早没了。”

嬴烈眉头微动:“死了?”

龟公左右看了看,见嬴烈衣着不凡,便赔笑道:“客官若想听,小的给您叫掌柜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掌柜走了过来。

他听完嬴烈的话,想了想。

“您说的马妈妈,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是翠春兰最厉害的人,谁敢赖账,她能追出三条街。”

嬴烈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他熟。

太熟了。

掌柜叹了口气:“后来年纪大了,主家嫌她脾气硬,脸也老,留在楼里碍眼,就给了一笔银子,把她打发走了。”

嬴烈没说话。

掌柜继续道:“她攒了些钱,嫁了个卖豆腐的良人。那人一开始待她还不错。后来不知从哪听说,她年轻时做过老鸨。”

“再后来呢?”

“那男的受不了街坊议论,走了。说是回乡探亲,就再也没回来。”

掌柜摇头。

“马妈妈等了两年。钱被人骗光,身子也垮了。最后死在一间破屋里。还是我们东家念旧,给她买了副薄棺。”

嬴烈端在手里的茶,停在半空。

嬴冰也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嬴烈才问:“她可有后人?”

“没有。”掌柜道,“听说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孩子,没养住。”

嬴烈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他想过无数次再见那个老妈子的场景。

比如对方还叉着腰骂人。

比如自己甩出一锭金子,说一句“当年那顿打,今日买了”。

再比如把赵枭那个老东西供出来,让她去骂赵家祖坟。

可人没了。

账也没处算了。

嬴冰忽然开口:“老爷。”

“嗯?”

“她做老鸨时,旁人怕她,主家用她。她老了,主家不要她。她嫁人,丈夫嫌弃她从前。可她当年若不做这个,未必活得下来。”

嬴冰看向楼里那些来往的女子。

“这算她的错,还是世道的错?”

嬴烈张了张嘴。

他想说,人各有命。

又想说,世道如此。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轻。

他是皇帝。

他说一句世道如此,别人就得认。

可那些被世道压弯的人,没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嬴烈端起茶,喝了一口道:“问得好。”

嬴冰等着下文。

嬴烈沉默片刻。

“下次别问了。”

嬴冰:“……”

掌柜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敢插话。

嬴烈摆摆手:“上壶酒,再来两样小菜。”

掌柜赶紧点头:“好嘞!”

酒很快送上来。

不是什么名酒。

一壶寻常黄酒,两碟小菜,一盘花生。

嬴烈倒了一杯,没喝,先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故人。”

嬴冰看着地上的酒。

“老爷,你跟那位马妈妈算故人?”

嬴烈面不改色。

“被她追过三条街,怎么不算?”

嬴冰拱手:“老爷交友广泛。”

嬴烈差点被酒呛着。

两人喝完一壶酒。

嬴烈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掌柜一看,眼睛都直了。

“客官,这……这太多了!一壶酒,两碟菜,连一两银子都用不了!”

嬴冰也道:“老爷,这不值吧。就这点东西,您放一锭金子?”

嬴烈看着桌上的酒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酒不值,菜不值。”

“那什么值?”

嬴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翠春兰。

他低声念道:

“少年醉把荒唐买,半壶浊酒半街风。”

“纸钱一把惊春梦,故人无处问青葱。”

嬴冰怔了一下。

嬴烈笑了笑。

“值的是老夫的韶华。”

嬴冰看着他。

“老爷年轻时,玩得挺花。”

嬴烈脸一黑。

“闭嘴。”

嬴冰立刻闭嘴。

两人走出翠春兰。

夕阳压在大梁城头,街上人来人往。

没人知道这个衣着普通的中年富商,是大秦皇帝。

也没人知道,他刚刚花了一锭金子,买了一壶不值钱的酒。

嬴烈翻身上马。

“走吧。”

“去哪?”

“洛阳。”

嬴冰低声道:“见赵枭?”

嬴烈哼了一声:“谁要见那个老东西?老夫只是想女儿了。”

嬴冰点头。

懂。

嘴硬。

……

与此同时。

南越,郾城十二门,四面皆围。

城头上,南越兵士密密麻麻。

城下,周军工匠正在打造云梯、冲车、井阑、投石机。

木料堆成小山。

铁匠铺临时搭起,火星不断往外飞。

李存孝站在武潇身后,皱眉看着郾城。

“师父,这城不好打。”

武潇点头:“看出来了。”

“郾城城高墙厚,护城河虽不算宽,但地势平。咱们不像黄州那边,借不到水势,也没有高山可用。”

千牛卫大将军孙恒接话:“若强攻,伤亡不会小。”

武潇背着手,站在高处。

“所以不急。”

众将一愣。

武潇指着郾城十二门。

“传令。十二门外,各设一营。不得放一人出城,不得让一粒粮入城。”

“张休守西,王俭守北,武德守南,本王亲自守北。每日造器械,日日要让城上看见。”

李存孝问道:“这是要围而不攻?”

武潇看了他一眼:“谁说不攻?”

“那……”

“器械造好了再攻。攻不下就继续围。我们粮多,兵多,药材多,后路稳。”

武潇语气平稳。

“郾城里有什么?”

李存孝立刻道:“百姓、残兵、南越朝廷,还有芈烨。”

“还有多少粮?”

“按照我们估计,郾城粮草至少可顶三月。”

武潇点头。

“那就耗。”

众将对视一眼。

这话很简单,可听着很爽。

以前打仗,拼的是命。

现在打仗,拼的是国力。

大周背后有洛阳,有赵王爷折腾出来的各种东西。

南越有什么?

武潇看向郾城城头。

“告诉各营,谁也不许贪功冒进。芈烨若派人突围,放近了再打。若派使者求和,先送到本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