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俊写了两封信,叶廷桂是他的学生,给叶廷桂的那封就是日常问候,顺便给叶廷桂介绍李宗霖,叮嘱他身处户部商贸发展的关键位置,一定要清廉自守。
暗示的意思很明显,你缺啥直接问李宗霖要,要守住名声,你要是贪污公帑,老夫都要被你连累。叶廷桂官位虽然不高,但专业对口,庇护李宗霖足够了。
老师一辈子的经验啊,哪些钱可以伸手,哪些钱不能伸手,也是一门学问,你看老师就敢说两袖清风。
给吕图南的信就复杂了,吕图南长期是郑三俊的副手,两个人的关系非常不错。如今,吕图南已经是南北大合并后的吏部第一侍郎,称得上位高权重。
吕图南的政治成分其实很值得怀疑,他并不是东林成员,相反他背后依靠的大佬就是阉党的张瑞图。
不过,这个人是有点八面玲珑的,和张瑞图也就维持个同乡之谊,和郑三俊的同僚之情也不会落下。
凭借徽商的关系,郑三俊知道一个非常隐秘的情报,参与侯恂谋划私人银行的十三家巨商,有七家在背后支持叶灿。
既然北方人能给东林的韩爌做局,南方人为什么不能让清流的叶灿曝光。韩爌和叶灿皆是阁老候选人中的热门人选啊,少了两个名额,有的人机会不就大了。
郑三俊这封信简直是恶毒之极!
身处吏部的吕图南如果视而不见,就会留下污点,根据最新颁布的吏部职能,吕图南就是失职。叶灿的事如果掩盖不住,吕图南试图掩盖的行为一样要上书请辞。
郑三俊这种分量的人写信,能掩盖吗?肯定不能啊,郑三俊脸皮厚点,是有资格直接给朱慈炅上书的,根本不能阻止。
可如果上报公开,叶灿恨他都是小事。他在内阁变更的关键时期直接废掉一个候选人,这个事本身就不小,你吕图南想干什么?哪怕朱慈炅都不会认为吕图南是好人。
这是破坏官场潜规则的问题,最终入阁的人也不会感激吕图南,说不定反而要找他麻烦。
好了,侯恂案牵涉叶灿,范永斗案牵涉韩爌,洪承畴在朱慈炅面前分析了寂寞。这金权案已经不只是银行的事了,九个内阁候选人,有几个能置身事外?
谁说下野了就不能影响朝局了,一个秀才都能。
涿州是京师的西南门户,顺天府的土地差不多有半数曾经被大明勋贵打包了,但涿州依然有一个大地主跟勋贵毫无关系,那就是大明历史上最年轻的阁老,冯铨。
这位二十九岁就成为东阁大学士的冯宫保至今也不过三十六岁,和历史不同,冯宫保虽然没有起复,但也没有削籍,他是戴冠闲住,依然拿着一品太子太保的俸禄。
不过,此时说冯铨是大地主,有些过份,冯家已经分家了,真正在冯宫保名下的土地不过两百多亩,再多就交不起税了。
冯宫保可是最早成为皇民的人之一,可惜皇帝太小,老是想不起他,朝中奸佞太多,总给他的起复制造障碍。
在冯宫保的快雪堂,书香浓郁,佳茗沁心,美婢摇扇,古筝悠悠。
一曲奏罢,客人含笑鼓掌。
“好,小冯技艺果然不凡。”
小冯二字是冯铨老子还在时,朝中对他的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但就算不舒服,冯铨也发作不得,眼前的贵客,是刚刚卸任大明吏部侍郎的成基命。
成基命在京师逗留了一段时间,此时才准备返回大名府。成基命是首辅黄立极的乡党,次辅孙承宗的国子监同学,横跨阉党东林,但他居然没有成为阁老候选人。
成基命出现在冯铨书房,是相当罕见的,一个是东林大将,一个是《三朝要典》编撰。不过就像洪承畴惊讶福王和朱慈炅的关系一样,阉党东林其实并非你死我活,尤其是两个在野的。
促成成基命出现在冯铨书房里的人,更是让人惊讶,只是个年轻秀才,桐城左国栋。这个人身份不简单,他是大明大御史,好忠烈,东林六君子,左忠毅公左光斗家的公子。
本来,左国栋非常低调的在家读书的,但小皇帝朱慈炅同样不讲武德,《皇民土地策》一出,庞大的桐城左氏瞬间瓦解。
分家后左国栋名下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财产权了。那什么狗屁十品宣令官,隔三差五还来查隐田。
最不能忍的是,左家满门忠烈,功名不缺,居然要纳税,这叫人情何以堪?
还有更过分的,左国栋一个读书人居然要参加治安警备队,那个凶悍的昭武卫退役军官直接威胁他,要么去考个十品官,要么就乖乖服役。
左国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跟伯父打了声招呼就离家出走了。老子去游学了,你们爱怎么训练怎么训练,不伺候了。
随后,他就听说,他的名字被挂上了逃役名单,考十品官都通不过审核了。这天真的塌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左光斗的儿子怎么能怂?左国栋很快就发现了一条谋生之路,那就是姚广孝开拓,邵芳邵大侠美名在前的优秀职业,白衣宰相。
这是南直士子的传统了,本来应该集大成的张溥被李实弄到铁矿场去劳作改造十五年了,哪怕前有宫行述已经被砍头,但这份伟大的事业自有继承者,那就是左公子国栋。
凭借着家学渊源,再加上左光斗的大名声大人脉,左国栋在政治掮客这条道路上混得风生水起。
左国栋目前最成功的案例就是促成了前祥符知县田维嘉担任吏部第二侍郎,眼下,他要做一项大业务,促成成基命和冯铨入阁。
成基命是他父亲的同年,天然就对他非常信任。而冯铨,阉党东林都不待见的小人,除了依靠他左国栋还能有什么门路。
客套完毕,冯铨让奴婢退出他的快雪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漫不经心。
“刚刚收到消息,范永斗已经被押回登州,韩爌解释不清楚的。王在晋的问题你们解决没有?”
成基命闻言,眸光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盏细细品鉴,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入耳。“皇上对孙阁老心有芥蒂,孙阁老已经不再管事了,他也不想挡王在晋的路,我没有说服他。”
冯铨脸色瞬间阴沉,茶杯重重顿在几上,茶水溅出些许。
“东林果然君子,左公子这是打算失信于我?”
左国栋连忙开口。
“伯衡兄息怒,这个事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可靠消息,刘鸿训家中有人卷入杨光旦刺杀案。”
冯铨和成基命飞快的对视了一眼,齐齐把目光注视在左国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