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逸的突破,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些。
石室的门紧闭着,门缝中透出一缕水蓝色的光芒,那是水灵根修士突破时,特有的征兆。
光芒起先还算柔和。
约莫一炷香后,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守在门口的许晏亭面色一凛,抬手将隔音结界加固了一层。
周静观站在驻地外围,看向石室方向,眉头微蹙。
“宗主,段师兄他……”
苍梧担忧,欲言又止。
“灵力波动不稳,怕是心魔作祟。”
周静观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担忧,“他困在元婴巅峰太久了,执念太深,突破时容易被心魔趁虚而入。”
“现在,也的确不是突破的最好时机。”
奈何机缘到了,压也不现实。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有我和许师兄在,定能让他顺利突破分神。”
苍梧:“但愿这期间,阵眼不出意外。”
许晏亭守在石室门口,面色如常,但每隔片刻便会向门内探入一丝神识,确认段逸的情况。
门内之人,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
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元婴巅峰到分神,这一步,困了他整整二十三年。
分神与元婴之间,隔着的不是灵力的多寡,而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便是神魂的分裂与重组。
元婴期的修士,神魂凝于元婴之中,与肉身一体。
而分神期的标志,是将神魂从元婴中剥离,一分为二,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可以同时驾驭多件法器,同时施展多种术法,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攻击。
这一步,凶险万分。
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倒退,重则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二十三年间,段逸无数次想要迈出这一步,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不是灵力不够,不是悟性不足,而是心不静。
他太想突破了。
太想,反而成了执念。
执念一起,心魔便生。
石室内的水蓝色光芒忽然变得极不稳定,明灭交替,忽强忽弱。
那是灵力失控的征兆,也是心魔攻心的前兆。
许晏亭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剑柄上。
他太知道修为多年停滞不前,心里的那种煎熬了。
但若说玄霄阁,谁又比他熬的更久。
一百五十年前,他就是分神后期修为,因为与阎刹对战,心脉受伤,修为倒退,心气萎靡。
直至前两年,斩杀了阎刹,他才重塑道心,突破修为。
“段师弟,守住心神。”
那声音不急不躁,像一柄温热的刀,剖开段逸脑海中翻涌混沌。
他的元婴端坐于丹田之中,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双目紧闭,眉心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那是神魂即将分裂的征兆。
但裂痕只出现了一瞬间便又愈合。
再出现,再愈合。
反复拉扯!
像一只想要挣脱牢笼的鸟,一次次撞向铁栅。
心魔在笑。
“段逸,你困在此境二十三年,还不够吗?”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长出来的,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嘲讽。
“你以为突破了分神就能怎样?你的天资不如许晏亭,你的悟性不如周静观,你连苍梧都比不过。他比你年轻二十多岁,也已经在元婴巅峰蓄势待发。你就算突破了,也不过是勉强跟上人家的脚步。”
段逸的眉头拧得更紧,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是要跟谁比。”
他在心中说。
“那你为什么要突破?为什么要拼了命的往前冲?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怕被人甩在身后?”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段逸的元婴猛地颤动了一下,眉心的裂痕骤然扩大,又迅速合拢。
石室外的水蓝色光芒剧烈地明灭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又猛地闭上。
许晏亭感受到了那股波动。
“段师兄,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提醒,而是带上了几分力量。
不是灵力的力量。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笃定。
“我比你多等了一百年。”
段逸的元婴微微一动。
“一百五十年前,我就是分神后期。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突破化神,成为修炼界顶尖的那一批人。但阎刹那一掌,打碎的不止我的心脉,还有我的道心。”
“我退回分神中期,修为停滞,心境崩塌。”
“每次运功,经脉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每次闭关,心魔都会来。它跟我说,许晏亭,你废了。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再也回不去了。”
段逸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见了许晏亭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百五十年,他也看在眼里。
许晏亭,只比他大三岁。
但那时,他才金丹巅峰,尚未结婴,而他这位大师兄,已经将他们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是玄霄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
何等意气风发。
所以,出现黄泉宗这等扰乱天下的邪宗,他二话没说接受了朝廷的建议。
那样的天之骄子,将阎刹打得魂飞魄散之时,也把他自己的道心打得七零八落。
整整颓废了一百多年。
自请让位,成为执法长老,推举他们最小的师弟周静观成为新一任宗主。
事实上,若不是他们几位师兄弟支持。
他连这个执法长老都不想当。
比起他,自己二十三年的等待,实在不算什么。
“段师弟,你听我说。”
许晏亭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我颓了一百多年。那一百多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么自大,如果当初多带几个人去,如果当初不那么急着为宗门立功,是不是就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段逸的元婴停止了颤动。
这些话,许晏亭从未对他们几个师弟提起过一句。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修行这条路,没有如果。你走过了,就是走过了。跌倒过,就是跌倒过。你可以回头看,但不能回头走。”
“我用了两百五十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我最后是怎么想通的吗?”
许晏亭的声音带上难得的笑意,“我们不是和别人比,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强一点点,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是室内的水蓝色光芒猛地亮起了起来,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深海。
许晏亭后退一步,衣袍被灵力余波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