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把茶碗放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氅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下来,在靴子旁边摆了两下。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堆金银,转身朝库房深处走去。
库房的最里面,靠着石壁的位置摆着一张三步见方的大案,案上是一座用木板和沙土堆出来的沙盘。
沙盘上的地形是草原的全貌,北面是柔然王庭的位置,西面是突厥的地盘,南面标着夏州和银州的边境线,各处的山脉河流和城池全用不同颜色的泥块和小旗标注得清楚。
陈宴走到沙盘前面站定了,目光从沙盘的南面往北面扫了一遍。
张文谦跟了过来,站在他右后方。
高炅站在左后方。
陈宴从腰间抽出了佩剑。
剑尖在沙盘上方悬了一息,落在了代表柔然王庭的那个位置上,往泥块里扎了进去。
“缊纥提的两万人跟乞伏骨的四千死士绞杀了一整夜,口袋阵里吃下了乞伏骨的人不假,但被咬下来的肉也不少。”
陈宴的剑尖在王庭的位置上划了一圈。
“他带回去的人不会超过一万五,这一万五里面伤兵至少占三成,短期内的机动兵力比开战之前砍了一半不止。”
张文谦的算盘又从袖子里摸了出来,拨了两下。
“一万五减去三成伤兵,还能打的也就一万出头。”
陈宴的剑尖从王庭的位置上拔了出来,朝西面突厥的方向点了一下。
“西面突厥那头狼盯着柔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缊纥提元气大伤的消息传到莫贺咄耳朵里,他不可能不动心思。”
高炅的嗓音从左后方插了进来,带着他一贯的阴冷。
“柱国的意思是,柔然现在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陈宴把佩剑收回了鞘里,右手从大氅底下伸出来,在沙盘上方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本公不是想咬一口。”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高炅和张文谦。
“本公要把这块肉整个吞了。”
张文谦的算盘停了。
“柱国要出兵?”
陈宴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了下来,大氅的下摆在椅子两侧垂着。
“趁他病,要他命,缊纥提被乞伏骨咬了一口还没回过血来,王庭空虚到了十年来的最低点,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多两个月他就能把伤兵养回来重新编入建制。”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脸上浮出了忧色。
“柱国,大军出征粮草消耗巨大,这是一头。还有一头,咱们师出无名,朝廷那边……天下的嘴堵不住。”
陈宴的嘴角往一侧牵了牵。
“规矩是强者定的。”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声。
“本公的刀锋所指,便是大义所在。”
张文谦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高炅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底下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库房的石阶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朝阶梯口看了过去。
宋七从石阶上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暗道里钻出来时那套,泥浆和汗渍混在一起结了壳,脸上的泥垢只擦了半边,另外半边还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样子。
他冲到陈宴面前单膝砸在了青砖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攥着一只竹管,竹管上的火漆封口沾着几滴已经干透了的褐色痕迹。
“柱国。”
宋七喘得肺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喉咙里带着血气翻上来的咸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王庭暗桩的加急情报,最高等级,对方拼了三个人的命才送出来的。”
库房里火把烧得噼啪响,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那只竹管上。
陈宴指尖还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抬眼扫了下宋七沾着泥的脸,开口问。
“什么情报值得折三个暗桩,你慢慢说。”
张文谦站在一旁,指尖捻着袖口的布料,先开了口。
“上次折三个暗桩送最高等级的信,还是三年前柔然叩边的时候,莫不是王庭那边出了咱们没算到的变数。”
高炅靠在旁边的立柱上,闻言嗤了一声。
“能出什么变数,缊纥提带回去那点残兵,就算把王庭所有能上马的牧民都凑上,也凑不出两万能打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陈宴没接两个人的话,从椅子上欠了欠身,伸手把竹管接了过来。
他的拇指抵在火漆封口上用力一掰,火漆碎成了两片落在了腿上,竹管里面卷着一张羊皮。
陈宴把羊皮抽出来展开了。
火把的光晃在羊皮的表面上,上面的墨迹密密麻麻排列着,画着营帐的分布和巡逻的路线,用不同的符号标注着各营的兵力数字。
张文谦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盯着羊皮上的标记开口问。
“柱国,上面写的什么,可是莫贺咄提前出兵打柔然了。”
高炅也直起身子,声音带了点急。
“莫贺咄要是真不打招呼就动手,咱们之前定的部署就得往前提,不然等突厥人占了王庭,咱们再长途奔袭过去,就要正面碰突厥的骑兵,损耗就大了。”
陈宴的眼睛扫过那些数字的时候,手指在羊皮的边缘收紧了一分。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