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
三面墙的木箱搬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些箱子盖子被掀开了里面也是空的,角落里那几只牛皮口袋连影子都没了。
乞伏骨的手指在空荡荡的石窖地面上刮出了一声指甲碰泥地的尖啸,整个人蹲在黑暗里,头顶石阶口那一方灰色的天光落在他满是血的脸上。
高炅。
他的黄金,他的珍珠,他的玉石,他这两年从各部落搜刮来的家底。
全被搬走了。
人也走了。
那个坐在石头上削木棍的男人,那个叼着肉干给他画乱石谷伏击图的男人,那个递给他那张假布防图让他带四千人去送死的男人,连同他帐篷里那几十个手下,全部消失了。
乞伏骨从石窖底下爬了上来。
爬到地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撑在石板的边缘,指甲断了两根血从指尖往外冒,他跪在王帐后面的泥地里,脸朝着南方的天幕,嘴巴张开了一个角度活人不会有的大。
从他喉管里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嚎叫不是哭喊也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语言描述的东西,那声音像一头被活剥了皮的兽从露在空气中的生肉里挤出来的频率,尖锐到让跟在他身后跑回来的那三十几个残兵全部停了脚步。
“高炅——”
这两个字从乞伏骨嘴里挤出来,带出一口黑色血沫,血沫落在面前的泥地上,风贴着地面掠过,将那团血吹成一片暗渍。
他被卖了。
从第一把空心木销的横刀开始,从第一副劣质湿麻绳缝合的皮甲开始,从乱石谷那场看似是他赢了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胜仗开始,从粮仓那场被人为纵的火开始,从那张把他引进口袋阵的假布防图开始,他从头到尾就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他只是一把被人攥在手里往缊纥提身上捅的刀,捅完了刀就断了扔了。
大周从来没打算帮他。
大周从来没打算让他活着。
他这两年的一切挣扎反抗厮杀流血,全是给人当了嫁衣,给那个坐在夏州城里喝茶看战报的人当了嫁衣。
北面战场方向的厮杀声还在传过来,那些还在被围杀的乞伏部士兵还在拼命,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大汗已经跑回了一座空营地跪在被人搬空了的宝库旁边。
乞伏骨的膝盖从泥地里撑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慢得像一截朽木在风里试图挺直,身上那套被砍得七零八落的铁甲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散碎的金属响,左肩的伤口右腿的长口子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大小伤口全在往外渗着血,他的脸色在夜色里白得像一张纸糊的面具。
但他的眼睛活了过来。
那双已经布满了血丝快要充血到失明程度的眼珠子里面,恐惧和绝望和被背叛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烧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求生的本能。
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坟坑里一起埋了的疯。
他转过身面对着北方,面对着缊纥提金鹰大旗的方向,弯刀从腰间拔了出来,刀锋上还挂着几个时辰前从别人身上砍下来的血肉碎末。
“还能动的跟本汗走。”
“没有刀的人怎么办?”
“从死人手里捡。”
“没有马呢?”
“用腿走。”
“冲进敌阵以后呢?”
“认准金鹰旗,别管身后。”
一名亲卫捡起地上的断刀,哑着嗓子问道:“大汗真要和缊纥提死在一处?”
“他毁了乞伏部,本汗也替他杀光了草原上敢反他的人。”
乞伏骨朝北面走去,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血印:“这笔账不能让高炅一个人在夏州城里看着,本汗得亲自找缊纥提算。”
“若能冲到旗底,属下替大汗挡左边。”
“我挡右边。”
“我的刀还没断,我跟在大汗前面。”
乞伏骨没有回头,只把弯刀重新握进掌中:“都跟紧了,今夜没有乞伏部的逃兵。”
三十七个人陆续拾起兵器,跟着那道摇晃的背影走出空营。
“回去,冲他的金鹰旗。”
乞伏骨望着北方说道:“本汗要跟缊纥提一起死在那面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