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将比起自己的安危,张无极更加担心江尘羽的性命。
在她心里,尘羽的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然后才是任务,最后才是她自己。
如果非要有人进洞冒险,那她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你们不用争了。”
谢曦雪挑了挑眉头,那双清冷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让我进去就可以了。
我的修为最高,就算被发现了也能正面压制。
区区一个躲在洞里的大乘境后期,在我面前还翻不了天。”
“师尊您确实比我们厉害。”
江尘羽看着谢曦雪,那目光坦荡而认真。
“但是想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锁定魔头的气息,应该还是做不到的吧?
您的大乘境巅峰修为虽然强,但对魔气的感知毕竟不是您的专长。
如果您进去了,到头来还得用神念强行搜索——那还不如直接强攻呢。”
谢曦雪沉默了。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闪烁了几下,纤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紧又松开。片刻之后,她最终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是做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清冷平静,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逞强或掩饰。
她的骄傲从不在于否认自己的短板。
“那既然这样的话,肯定还是由我去比较好。”
江尘羽的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些许。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在师尊身上四处作乱的逆徒,而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做出冷静判断的男人。
“你们放心,我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他说完,抬起手,轻轻握住了谢曦雪微凉的手指。
“况且师尊您就在我的附近。”
“若是有任何问题,我都会通过传讯令牌第一时间联系您。”
“那好吧,便依你的。”
谢曦雪看着自家逆徒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眸。
她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如果要是真的碰见任何的风险——不必担心打草惊蛇,直接发信号。
我有九成的把握能够将那只魔头在这里当场格杀。”
她之所以同意让尘羽潜入,是因为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如果那只魔头胆敢伤他分毫,她便会直接轰开这座山,让那魔头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碾压。
“至于让其余宗门的人来一起联手剿灭魔头,只不过是个小添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
“能够达成这个目的自然是好的,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天玄域那些承平日久的老家伙们重新绷紧那根弦,也可以让太清宗在联盟中再多一份话语权。”
“若是达不成的话,也没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们自己解决,无非是稍微麻烦一些罢了。
你要记住——你的安全,比任何政治上的筹谋都重要。”
闻言,江尘羽认可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了谢曦雪一眼。
悄悄的潜入了山洞之中,江尘羽的呼吸都变得停滞了起来。
他心跳放缓到每隔十数息才轻轻跳一下,体温降到与周围岩壁几乎相同的温度,连皮肤表面的毛孔都尽数闭合。
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岩壁的阴影之中,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感觉到一股浓郁且恶心的魔气扑面而来。
那魔气不同于他身为天魔之体所散发的那种虽然凌厉却依旧保持着某种秩序的魔气,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腐败、硫磺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的浊气。
它在空气中粘稠地流淌着。
如同一锅煮沸了太久以至于开始焦糊的浓汤,又如同某具庞大尸骸在地下深处缓慢腐烂了数百年后从地缝中渗出的瘴气。
不过,在蹙了蹙眉头之后他的神色最终又恢复了平静。
身为天魔之体的他,连魔域深处那些足以让寻常大乘境修士精神崩溃的极恶魔气都能扛住,哪里可能会连这点魔气浓度都受不了。
‘这只妖魔还是比较谨慎的。’
他在内心中默默地评估着,同时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向前潜行。
他的天魔之体让他在这种魔气弥漫的环境中反而如鱼得水,那些粘稠的浊气触碰到他的身体便自然地滑开了,像是在辨认出自己的同类后自动避让。
‘在门口都布置了好几个探测的手段。
布置得确实够细,换了寻常的人来,怕是还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
‘但是百密必有一疏。’
他的唇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家伙估摸着这次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我这样的挂逼来狙击自己。
所以这邪魔设置的探测手段都是针对人类修士的——灵力探测器只对修炼人族功法产生的灵力波动有反应,气血感应器只对未经魔气侵染的纯净生灵气血有反应,警报咒印也只针对正常人体的体温范围。
但对于邪魔亦或者是像我这样身怀天魔之体的特殊存在而言,这些玩意儿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效果。
也就是说,在这套探测体系面前,我就是彻底隐形的。’
江尘羽在内心当中默默的吐槽了一句,随后一点点地朝着邪魔所在的方向靠近。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每一步落下之前,足尖都会先轻轻触地,确认脚下没有松动的碎石或隐藏的陷阱,然后才将重心缓缓转移过去。
他的身影在狭窄曲折的通道中缓慢移动,如同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沿着粗糙的岩壁悄然向更深处滑去。
没走几步,他便看到十几具阴森的白骨散落在地。
有几具看起来年纪极小,从骨龄判断不过十二三岁,那尚未完全发育的骨架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手臂交叠在胸前,像是在死前本能地护住了什么。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那些白骨上的痕迹来看,这些人类修士在死亡前肯定遭受了极具恶趣味的折磨。
有些骨骼的关节处有被细密啃噬的痕迹,不是野兽那种大口撕咬,而是类似用尖锐的小刀一片一片刮削的精密酷刑。
有些指骨被一根一根反向折断,每一节都呈现出不同的角度,施暴者显然在享受着受害者逐渐加剧的痛苦。
还有些头骨的眼眶边缘有细密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挖出了他们的眼球。
见状,江尘羽的目光都变得不善了起来。
他平日里虽然也杀人,在对待敌人时从不手软,但他至少讲究一个干脆利落。
该死的人直接就杀了,该废的人留一条命也就废了。
他从未享受过折磨弱者的过程,也从不认为杀戮本身能带来什么乐趣。
邪魔屠杀人类修士,并且将其吞噬血肉骨髓来增强自身魔气,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眼前这些白骨所呈现的,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这不是狩猎,这是取乐。这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到极点的施虐欲。
江尘羽强迫自己将脑海中翻涌的杀意压下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锁定了那魔头的气息特征,等围杀的网彻底布好,他会亲手把这笔账清算干净。
将目光从那堆白骨之上移开,江尘羽最终潜伏到了山洞最核心的一处地点当中。
洞穴中央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复杂的大型法阵,那法阵以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绘制而成,正在缓缓运转。
法阵的核心处嵌着几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正是那些晶石在抽取地底灵脉中的灵力,转化为魔气供邪魔吸收。
目光掠过斜前方,他的眼前映入了一只魁梧且恐怖的邪恶生灵。
那邪魔盘膝坐在法阵中央,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座小山。
它的肌肉虬结而臃肿,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凝固岩浆般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纹路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仿佛有岩浆在其下缓缓流动。
邪魔头上生着两只弯曲的犄角,犄角表面粗糙不平,根部粗壮如臂,尖端却锋利如矛。
并且令江尘羽无比震惊的是,这只邪魔的胸前居然还生着两张诡异的脸孔。
那两张脸不是简单地刻在皮肤上的纹路,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甚至还有表情。
左边的脸是一张扭曲的女性面容,眼睛紧阖着,嘴唇徒劳地张成一个像是永远发不出声音的尖叫。
右边的脸则是一张苍老的男性面孔,嘴角向下咧着,露出几颗残缺的獠牙,仿佛在低声嘟囔着什么。
那两张脸孔不是死物,而是活的,每次蠕动都会发出奇奇怪怪的咕噜声。
那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水中冒泡,又像是某个半溺死的人在最后关头从喉咙里挤出的求救信号。
‘虽然已经看到过不少猎奇的家伙,但是这玩意儿的猎奇程度还是让我有些莫名不适。’
江尘羽在黑暗中静静观察着那只邪魔,心头有些莫名发凉。
这种发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排斥。
那两张嵌入胸口的活脸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仿佛它们曾经是独立的生命,被某种邪恶的手段强行融合进了邪魔的躯体,却还保留着一丝残存的意识。
他一边在内心吐槽着,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只邪魔身上散发出的魔气特征之上。
这次潜入的核心任务不是观察魔头的长相,而是汲取它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天魔之体无声地运转,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将那邪魔身上的魔气一丝一丝地抽取出来,在体内形成一个与之完全对应的气息样本。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每一丝魔气的提取都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精准度。
对于邪魔的魔气汲取足足维持了将近百来息的时间,江尘羽这才缓缓地离开了这里。
他的身形依旧如同来时那般无声无息,倒退着沿着原路返回,每退一步都会确认脚下没有任何变化,确认四周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直到退出那开阔的洞穴,退回到狭窄的通道,退到那堆白骨旁边,退到那些探测法阵之外,他才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
走出山洞之外,江尘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那空气清凉而纯净,带着夜色中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浅溪的水汽,与洞内那粘稠恶心的魔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肺腑仿佛被从里到外洗过了一遍,那股在洞中积压了百来息的阴冷不适感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在看到江尘羽毫发无伤平安无事之时,张无极与谢曦雪都松了口气。
张无极那紧紧攥着寻魔诀阵图的手指终于松弛了下来,指节处的苍白缓缓消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悬着的气息。
谢曦雪的肩头也在极其细微的幅度内放松了一瞬——她面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平静,但江尘羽知道,在他出来的那一刻,自家绝美师尊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尘羽,怎么样,成功了吗?”
张无极最先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那双水润的眼眸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亲自出手,哪里有失败的道理?”
江尘羽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信,几分理所当然。
“那魔头的魔气特征我已经完整提取出来了,比寻魔诀锁定的位置还要精确。
等下我把这份特征交给师尊,围杀的时候就算那魔头隐身都跑不了。”
“那也是尘羽最厉害了。”
听到这话,张无极脸上顿时洋溢起了敬佩的神色,并且用软糯糯的声音称赞道。
而看到两人对话当中的这一幕,谢曦雪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那原本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在看到自家逆徒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便如同冰刃遇上了暖阳,锋利的棱角被缓缓融化,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不过她也没有让两人继续进行对话。
因为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