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娘,我在这边都好,吃得饱,穿得暖,你莫挂念!

军队是一朵绿花————

第二句从喇叭里飘出来的时候,一名海军侦察兵怔了一下,诧异的说:“这不是总教官的声音吗?”

原本安静的宿舍,一下子变得热闹了一些。

“总教官?总教官还会唱歌?”

“你别说,还真是他的动静。就白天训咱们那个动静...但这一唱出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总教官还会唱歌?就白天那个烧咱们档案,骂咱们是废物的总教官?”

“是他,绝对是他,那嗓门,化成灰我都认得。”

“别说,这一开腔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训咱们的时候跟阎王似的,唱出来还挺....”

“挺什么?挺难听的是吧?”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说。”

笑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刚才那股沉闷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陈锋也松开了眉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在这个年头,能听个歌确实不容易,哪怕是一首调子软绵绵的,被总教官唱得说不上好听的歌。

然后第三句响起。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刚才说想妈妈的老兵一下子愣住了,眼眶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变得红润。

没有人说话了。

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风吹雨打都不怕....

衷心地祝福妈妈——

愿妈妈健康长寿———

待到庆功时再回家————

再来看望好妈妈————————

整栋楼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几秒钟前还在此起彼伏的哄笑声、调侃声、翻身时弹簧床的嘎吱声,此刻全部消失了。

四层楼,几十个房间,三百多个从全军选拔出来的兵王,像是全消失了一样。

然后,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楼里却显得比任何口令都清楚。

“妈....”

有人喊了一声,嗓子压得极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兵把被子蒙过头顶,被角一抖一抖的。

上铺的兵拍了一下床板:“别抖了,晃得我睡不着。”

被子里闷出一声:“我没抖。”

“你没抖?你没抖我铺位怎么跟坐船似的?”

被子里没声了,但抖动没停。

上铺的兵沉默了几秒,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头上印着一圈深色的水渍。

另一间宿舍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赶紧擦擦,丢不丢人,都多大了还想妈。”

“你不想?”

“我不想,我六岁离家,当兵七年,我从来没想过我妈。”

“那你把脸转过来,我看看。”

“转过来干啥?”

“你转过来。”

那兵没动,因为他也早已经是满脸泪花。

四楼靠墙角的铺位上,一个老兵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都快裂开了。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然后把信纸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一半,把信纸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念信,还是在念别的什么。

他左手攥着信纸,右手攥着拳头。

西边靠山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你们还有妈可想,我连我娘长啥样都记不起了。”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

一个兵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闷闷的:“老钱,你……”

“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老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记得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梳头。”

“梳着梳着就倒了,再没起来。”

“我后来怎么使劲想,也想不起来她长啥样,就记住个背影。”

没人接话。

有人在黑暗中重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的更高了。

老钱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所以你们哭归哭,得知道这是福气。”

“有人能想,比想不起来强。”

这些兵,来自不同的部队,说着不同的方言,但此刻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想的是村口那一站就是半天的佝偻背影,想的是灶台上那碗怎么也吃不够的饺子,想的是那年离家时母亲塞进背囊里的一双布鞋。

他们想打个电话,但村子里没有电话。

镇上有,邮局里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摇半天,转接好几道,好不容易通了,母亲要从村里走到镇上,走十几里山路,走不动了就在路边歇一歇,到了邮局还要等,等电话再拨回来。

所以他们写信。

歪歪扭扭的字,三五行,报个平安,末尾永远是一样的。

娘,

我在这边都好,吃得饱,穿得暖,你莫挂念。

这里的人为了保家卫国,最短的也至少有三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们的父母。

更何况,

这年代没有手机,没有视频通话,只有发黄的信封,以及甚至看不清人脸的照片寄托着他们对于家的思念。

华夏陆军,地表最强。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全方面的付出,才打的这个金字招牌!

陈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道,“难怪让我们睡觉...合着是精神攻击啊...”

“这一招....我学会了!”

......

集训基地门口。

王团长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宿舍楼,忍不住说道,“总教官。”

“你这歌杀伤力太大了,千万别让我们团里的新兵听见。”

“要不然,我那指导员三天三夜都别想睡个安稳觉,全得去谈心。”

“不过这歌写的好,写出了咱们军人的心声!”

“白天看你训人那架势,跟阎王似的,这一开口,阎王还会唱歌,还唱得让人想哭。”

“你这人不简单!”

“王团长过奖了。”沈飞听着这歌,其实也想妈了,只不过他...已经永远不可能见到自己的老妈:“待会就得麻烦你的人上场了。”

“不要对他们客气,就当正常演习,往死里追。”

“你放心。”王团长认真的说道,“我老王是出了名的严格。”

“全军区演习,我工兵团当蓝军,从来没放过水,这帮菜鸟落到我手里,保管让他们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你忙你的去,回来验收成果就行。”

这时,

向南和方平小跑过来。

“报告总教官。”向南在沈飞面前立正:“按照您的清单,东西都已经带齐了!”

“好。”沈飞转过身,对王团长点了一下头,“王团长,那我先走一步。”

“去吧去吧。”王团长摆了摆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那歌....回头给我录一盘磁带啊!”

“没问题!”

沈飞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然后转头看着十三太保说道,“出发。”

“目标———海边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