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昊云淡风轻道:“贫道不才, 与祝宗主有数面之缘。”
单玉如强自镇定, 问道:“阴后已故去数百年, 道长是如何得见她?”
萧昊轻描淡写道:“就如见施主这般。”
“……”单玉如脸色几变, 后背有点发凉。
完了,这纯阳真人……可能是个真道长!
他好像能见鬼!!!
阴癸派最盛极之时,正是在大唐, 三代宗主至今仍有余威。祝玉研、婠婠、武瞾,这三个名字是无数阴癸派后人做梦也想达到的高度。可惜天魔策失落, 加之武瞾即位后大肆打压圣门,超越前人一说,始终也只能是个听上去远大的理想。
而单玉如也确与祝玉研有些关系,祝玉研之女单美仙人称东溟夫人,远居琉球,正因此才在武瞾当政之时逃过一劫。单美仙这一脉, 同东瀛幕府关系甚为紧密,几十年来远居海外,极少涉足中原, 到了单玉如这代,才得复阴癸派风光, 隐隐有重归巅峰之势。
单玉如说自己来自东瀛, 本是障眼法,想诓这纯阳真人一下, 却没想到对方直接给她丢了个接都接不起的真·大祖宗。
飞白那小道唤这道长“师兄”, 他们这些出家人对辈分一道极为重视, 绝不会乱叫。而且即便是大宗师,也绝无可能在世间留驻几百年还不破碎虚空羽化登天,这么想来,萧昊说见过祝玉研,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单玉如自问不惧鬼神,可……这道长邪门啊!!
她心头惊惧不已,玉手按在胸前嗔怪道:“真人实在太坏,竟拿这种事情来吓唬我!”
萧昊平淡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单玉如同他对上,忽然就生出一种全身上下都被洞悉无遗的感觉,仿佛顷刻就被那深邃又纯碎的眼神看穿,更觉胆战心惊。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平日里喝水吃饭一般简单的微笑,也是这么难做到的事。
“……真人当真见过先祖?”
萧昊认真且诚恳地点了点头。
“敢问先祖现在何处?”
这问题倒把萧昊问到了,他面露犹豫之色,单玉如以为他被自己戳破了伪装,心中陡然一松。
却没想到萧昊对她行了个礼,客气道:“施主且慢,容贫道问上一问。”
问……
问??!
单玉如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还能问的?!
只见萧昊阖目开始翻起系统的好友列表,找了几十页,才找出祝玉研灰色的名字,然后发了个密聊过去。
【叮!对方不在线。】
单玉如心里发毛,忍不住退了几步,阻止萧昊道:“真人修为高深,是妾身有眼无珠了,先祖仙去多年,还请不要再扰她清静!”
难怪田桐说武当秘密派人来接这位道家传人回山,必有内情,她还当是武当因出云庵和师兄的事对他们天命教不满,要搞什么隐世弟子之类的秘密武器来对付他们,却原来竟是这样的传人!
这群神神叨叨的牛鼻子真有两把刷子,这么块大宝贝竟叫他们藏了二十多年,这回被他们天命教先发现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这上好的道胎,又是身怀道家真传之人,觊觎的可不止他们天命教一个。
单玉如心中对先祖的惧意一扫而光,带着些敬畏之色对萧昊道:“道长方才所言媚术之关窍,妾身受益匪浅,不知先祖还有何交代?”
待她先榨干这小道长的价值,再把他的事传出去,送他登上黑白两道风口浪尖;再让后宫中的陈贵妃使使力气,且看武当届时腹背受敌,上有圣命,又该怎么保这块宝贝。
她单玉如不敢碰又得不到的东西,必要亲手毁掉。
萧昊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想从自己这里诓出天魔策的秘密,遂肃然道:“不可说。”
单玉如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怪道:“道长真不仔细再想想么?”
她一手搭上了萧昊的肩膀,白衣雪肤,玉带生风,眉目婉转,极尽迷人之态,叫人完全不能把她同阴狠毒辣蛇蝎心肠联系在一起。
刚刚不想同她打,就嘲讽她功夫不到家,现在想装作天机不可泄露,未免太晚。但单玉如对模样清俊的男人多少还是会留些情面,何况这人还身怀玄门正宗内功,哪怕能吃到一点儿也是好的。
萧昊皱了皱眉,单玉如的缎带直指飞白所在,这女子是在威胁他。
他轻轻抖开了单玉如的手,面色如凝流霜飞雪:“施主慎行。”
单玉如屡屡在他身上碰钉子,心中也十分气恼,这纯阳真人清心寡欲,似雪无心,任她使出浑身解数也纹丝不动。见得到却吃不到嘴里,怎能不憋屈。
可越是这般如鹤的君子,越叫她们这种妖女动心。
真想看看这清冷的道长眉眼都染上情.色的模样啊……
她秀眸璀璨,盈盈笑道:“道长说我功夫不到家,不亲身指点一二,妾身哪知错漏在何处呢?”
萧昊还未动作,单玉如忽惊觉一道可怕至极的气机锁定了自己,沉重的精神压力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面色顿时惨白如纸。
单玉如震骇万分,耳边响起回荡不尽的冰冷声音:“不成气候,丢人现眼,滚。”
单玉如呆立在原地没有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石之轩的压力实在太强,她根本无法抵御。她一双美目惊慌无助,几乎落下泪来。若让旁人见了,定然被她这惹人怜爱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
飞白被这一声惊醒大梦,翻身坐起来,却见萧昊并不在身边,顿时一个激灵。
抬眼望去,却看到萧昊一脸冷情站在门前,身上还环着个美丽非凡泫然欲泣的佳人……
飞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好像醒的不是时候。
似乎是察觉到破庙里的动静,单玉如美目一暗,立即想要借机脱身,却被一道劲气猛地掀翻,胸中气息翻腾,受了不轻的内伤。
石之轩黑着脸凭空冒出来,寒声道:“听不懂吗?”
这故地重游一点没让他高兴,反而令他觉得这些小辈真是太不入眼了,婠婠那丫头挑徒子徒孙的眼光实在太差!
萧昊本不想搭理石之轩,但见他下手颇重,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她是玉研的后人,你当年对人家不好,对她的后人还不留些情面。”
石之轩依旧颇为不满:“她用媚术勾引你!”
单玉如惊恐万分,盯着石之轩说不出话来。
情面??祝玉研???当年对人家不好???
天,这人刚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道长不但能看见鬼,还能招鬼不成??
单玉如冷汗浸湿了后背,连忙道:“前辈息怒!晚辈——”
“滚。”
“……”
单玉如不敢再留,欠身一拜飞也逃了,似乎是估计自己已离开石之轩的气机范围,才按下惊惶,逞意气似的遥遥传音道:
“待妾身仔细精研本门武学后,再来同道长讨教。道长怜香惜玉,妾身倾慕得紧,今日便不纠缠道长清修了。但道长脚程可要快些,妾身是好说话,可师兄那边,耽搁些时辰,怕是已血洗武当。”
飞白脸色骤变,冲出门来,惊问道:“师兄!发生了何事?”
萧昊瞧他失措无主的模样,无奈道:“修道先静心。”
飞白面上微红,但此时他哪还能静得下来,联想到刚醒来时的情景,他立刻就反应过来可能是天命教的人追来了,而他却还根本没察觉,让师兄一人应对那些妖人。
他愧疚不已,一边自责一边急切问道:“她方才所说……”
萧昊淡淡道:“她是单玉如。”
“单……”飞白的表情就像整吞了一个鸡蛋那般被噎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萧昊前前后后翻看了一边,松了口气道:“师兄你没有被那妖女伤到罢?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师父和清虚道长的嘱托。”
飞白虽然江湖经验不怎么样,人却还不傻,转眼就对石之轩拜谢道:“多谢这位施主出手相助,小道代武当谢过。施主如何称呼?”
他这么正经起来,倒还似模似样,有些道家名门的风采。
石之轩沉着脸瞧他师兄长师兄短的,围着萧昊像只拖油瓶,心中愈发不快。
萧昊知道石之轩这三个字在这个世界恐怕是一记深水弹,轻易还是不要丢出来,遂抢白道:“哦,他是——”
“阿昊的师兄。”石之轩按住了萧昊肩头,在他背后答道。
萧昊:“……”
占便宜很顺利哦?
萧昊绷住了脸,完全不搭理他,径自对飞白道:“武当恐有大难,我们速速启程,不宜再拖延。”
飞白在他们之间看了一圈,狐疑道:“师兄,原来你还有个师兄啊?”
“他不是我师兄!”萧昊撂下一句,神色淡漠。
飞白摸不着头脑,复看向石之轩,却见对方掌中长剑青光闪耀,剑势随意一挽,飞白顿时一愣,迟疑道:“……转乾坤?”
原来如此。
听闻纯阳宫剑宗和气宗相争已久,且积怨颇深,常有互相不对盘的弟子。萧昊是气宗传人,多半和这位剑宗师兄关系不好,才会一直对他只字不提,甚至装作不认识。
难怪他说清虚道长仙去后无人能护持萧昊时,萧昊却答“倒也难说”,恐怕是早知有这位剑修师兄暗中保护。
是自己人就好办了。
他拉住了萧昊的衣袖,凝重道:“师兄,你不能去武当。”
师父命他暗中来接萧昊,就是不想引起魔门的注意。如今消息走漏,武当也面临危险,他带萧昊回去,岂非白费了师父和清虚前辈的心血。
飞白后退一步,稽首道:“山门有难,飞白不能置身事外。我这就修书一封,师兄带信去慈航静斋,言师姐或能保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