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一把拍在绿柳手上，“你又没个正形了，小心姑娘回来说你。”

“姑娘呢？”绿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别说是声音了，连双手都颤抖了起来。

“怕是去跟老爷商量事情了。”

绿柳站起身来，“京城来的那两个婆子呢？”

雪雁道：“我们两个怕被人发现，所以没听她们说完话就回来了，不过路上看见王嬷嬷往那边去了，兴许是让她照看去了。”

绿柳点了点头，想起这一位也是最后姑娘带去贾府的，有点意味深长道：“这一位王嬷嬷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正好。”

“我去理一理东西，你吩咐她们上热水来，屋里的水也都换一换，晚上让上些清淡的饮食，我料想姑娘听见要去京城了，这晚上肯定是吃不下饭的。”

雪雁一条条记了下来，半晌又道：“若我是姑娘，我肯定带着姐姐去，有了姐姐，再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绿柳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笑道：“赶紧着，一会姑娘回来我要是看不见东西，我就不叫姑娘带你了。”

雪雁一边笑着，一边很是有点蹦蹦跳跳着出去了。

里屋半个人也没有，绿柳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这会儿已经没工夫让她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上辈子这两个婆子来了不过五天，姑娘就跟着她们一起去了京城，带了雪雁还有王嬷嬷，她绿柳可不在里头。

而且……她不由得想，现在还是活泼可爱，话还特别多的雪雁，究竟是怎么变成了史湘云嘴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整个人都木木的，伺候人也不上心，完全不像是林姐姐从家里带出来的丫鬟，甚至连雪雁的名字……史湘云也没怎么想起来，全部都是用林姐姐家里带来的那个丫鬟做指代。

所以……绿柳心里忽然抽了一下，连雪雁都过成了这样，姑娘的日子难道能好吗？

不对！

绿柳忽然站了起来，连凳子都给带倒了，可是她没心思去扶，而是在屋里大步的走了起来。

史湘云说了，最后她的爱哥哥，宝二爷是跟宝二奶奶成亲的，成亲的那天晚上是雪雁去扶的宝二奶奶，正是因为扶新娘子的是雪雁，宝二爷才一点都没怀疑，而姑娘也是——在那天晚上香消玉殒的！

雪雁她不是木，她也不是不上心……一时间绿柳热泪滚滚而下。

雪雁的日子……怕是比被发卖了的自己还要难过些。

最起码绿柳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父母兄弟，还有林家这一干人等的结局，可是雪雁呢？

她只能守着姑娘，甚至可能连问都不敢问，但是这日复一日间，除了当初一起带着去了京城的两人，林家剩下的人……包括雪雁的父母，姐姐还有弟弟，真的就跟死绝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雪雁又能怎么办呢？她心里究竟对姑娘有没有怨恨呢？林家的最后一点血脉，竟然什么都护不住……所以她最后才去扶了宝二奶奶……她心里有恨！

又或者……她是想让那时候已经有点迷糊的宝二爷认为他娶的这个就是林姑娘，等到宝二爷跟宝二奶奶生米煮成熟饭，姑娘断了念想，自然也能将心神放在林家上头了……可是没想姑娘死了。

绿柳死死咬着衣袖，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一样了！

她一遍遍的念下来，心里对贾府的仇恨更深，偌大的一个林府，祖上列侯，几代清贵的钟鼎之家，在贾府的手上就这么给毁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若是不将贾府搅个天翻地覆，她宁可永生永世在十八层地狱受苦！

“你这是怎么了？”

绿柳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叫了一声“姑娘。”

十几年没叫出口，没想着两个字叫起来还跟从前一样的……顺口，一点点犹豫都没有。绿柳觉得自己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点惊喜，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十几年的分离，还有两辈子的夙愿。

“怎么屋里没人了？”林黛玉神色有点黯淡，像是强打起来精神调笑一般，“我还没去京城呢，她们就开始偷懒了？还是你做活儿累着了，一个人躲在这儿哭。”

绿柳急忙擦了擦眼泪，“我吩咐她们去准备晚饭了，还有——”绿柳不过说了两句话，忽然跪了下来，“姑娘，我要跟你一起上京。”

林黛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原本就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沉默了许久，“你……听见了？”

听见？听见什么了？

还是这个时候已经定下来上京只带雪雁跟李嬷嬷了？这么快？

一时间绿柳心里闪过巨大的恐慌，她视线落在林黛玉身上，“姑娘……”

林黛玉垂下眼帘，“你知道了也好，我便不用再说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