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六杀命方

张良听到这话顿时就有些生气,总觉得这是兄长对他不信任的表现。

他蓦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道:“韩兄。玉石不琢不可成君子之器,实木不雕难以为架梁之椽。良知道要成为股肱之臣需要数十年的打磨,然而你既要这七国天下的九十九,那么良纵然没有站在你身侧的资格,连站在你身后的努力也要被剥夺么?”

韩非怔了怔,道:“谁说你没有资格站在非身侧……”

他说着话却发现少年正抬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眼底泪意闪烁分明,皱着眉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顿时便住了嘴。

心底蓦地漫上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感,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将双手郑重地搭在少年肩上,语气沉重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房。在几日前父王刚下完押送军饷命令的当夜,非曾做了一个十分不祥的梦。梦里你穿着紫白色的儒衫站在非面前,非无论如何呼唤你都听不见,伸出手也怎么都触碰不到你。

“梦醒之后发现是虚惊一场,但非心里总还是不踏实,于是便去了一趟宗庙。果然宗庙太卜在卜算后便告诉非,此行卜得‘习坎’卦。而《象》中有言:‘习坎,入于坎窞,凶。’。”

韩非说着话伸出手牵住张良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压下心底的不安感接着道:“之后太卜又夜观天象,发现天星分野,横生的灾祸就降落在我们途经的那片地域上。而那片地域在新郑的西北乾方,算起来却正好是子房你的六杀命方!”

张良一言不发地听兄长讲完原因,皱了皱眉疑惑道:“上次遇见七公子时韩兄还说过儒者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如今……怎地竟也信起卦象来了?”

“那是因为非赌不起。”韩非蓦地伸手握住他的肩郑重道,“子房,你要记住,你或许不比整个天下重要,但一定比非的性命重要!”

“!!”

张良闻言蓦地瞪大了眼,微张着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半晌后微微抬起了头,感受到自兄长肩际穿透而来的橘色日光落到他的面上,那日色朦胧迷离,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侧了侧头,看着兄长线条优美的侧脸,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想要答应他留下来的错觉。

然而下一瞬,耳畔却蓦地响起了祖父的警训声,那声音沉肃冰冷坚硬如铁,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以齐家上下的性命,以张氏百年的声望,以你此后一生的未来……”

张良瞬间便被那警训声惊醒了过来,然后叹了口气沉默地闭了闭眼。

他心道,是了,环抱着他的这个人纵然是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兄长,但首先却是他压上一切去选择的君主。这位未来的君主现下还功德未满羽翼未丰,正是需要他的时刻,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

但是撇开这一点不谈,在他心底还有一个最自私的目的,那就是要守住——他用去做赌注的整个张家。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是要跟去的,为了将来能在他的君主身侧有一席之地,也为了保护他的兄长能好好的活着。毕竟他一个臣子的性命,怎么可能重得过大韩国至尊至贵的王室公子呢?

“韩兄多虑了……”于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着,“坎卦第二爻爻辞云:‘九二:坎有险,求小得。’所以若非是绝命坤方,良还愿与天争一争。”

酉时三刻,宵禁时间就快要到了。

狱使抱着被黑斗篷裹的严严实实的漂亮娃娃倚在狱外的狴犴石刻前,时不时朝东面张望一下,随即又失望地将脑袋缩了回来,然后拖长了气唉声叹气起来。

天晓得他已经在狱门关闭之后抱着这孩子在这里等了多久,每每听到脚步声将头探出去时,却总是失望至极地又缩回来。

他揉着发酸的臂膀,想着九公子也忒不靠谱了,自将这娃娃扔给他后就再没过问过,难不成是打算打包扔给他了?

这样想着他脸就黑了黑,心道自己还没成亲呢就已经拖家带口了,日后还有哪家姑娘敢嫁来?他家司寇大人倒是一时善心大发了,但问题是受苦的却依然是他们这些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