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绿衣少年

“所以,我不想念他,一点都不……”

眼角倏地滑落一抹湿意,他蓦地仰起头。

“……可是,抵不过凄凉。”

夜色既深,宵禁已至。

桑海城中的机关鸟开始在城池上空不住地盘旋起来,倒不知是为了守卫这座海滨之城夜晚的平静,还是在试图捕获那些看起来对大秦帝国有二心的人。

矮窗外桑海上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涛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冷寂的沉默间,颜路却侧头看了看身侧已然熟睡的青年。

……他似乎已经许多年不曾如此放松过了。

颜路想。

然而世人皆知小圣贤庄三当家张良先生向来狡兔三窟,虽然人常道“酒后吐真言”,但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能信的,颜路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子房倚在案上径自说着那些独属于他的陈年往事之时,虽然像是抱着想要沉埋过去的决心一般,却不自觉眼底泛起了柔光。

那柔光不知怎的,突然就令颜路想起了他初到小圣贤庄时的模样。

当时还是少年的子房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翠绿青衫,肩上负着一个轻飘飘的包裹,长长的流苏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微敛着眉目站在小圣贤庄门前。

而在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笑容下,颜路一眼就看到了他微笑时眼底的璀璨柔光。

当年被少年那眼中满载的情绪震了震,颜路便悄悄从师尊背后探出头来,试探性地朝他多看了两眼。然而却不曾想到,后来便再也没能移开眼了。

可惜那时的他从未思考过,那少年身上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过去,还有那从韩国到桑海的路程究竟有多远。

他不知道那路程远到可以让一个不明世事的少年受尽磨折,也不知道走完那一段路的时间可以等来一个王国的覆灭。

而等到后来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身着绿袍的明眸少年已然长大,成为了声震大秦的明世儒师,成为了众人口中的三师公,也成为了眼底经年波澜不惊的他的师弟。

想到这里颜路便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接着却又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

“师弟你再也不需要人保护了,可是……”

那又如何?

毕竟他想要守护他,这是从很多年前便开始的事了。纵然现下看起来是晚了些,但所幸依然为时未晚。

思考间颜路轻笑起来,转眸朝倚在案上熟睡的人低声道:“好了,睡吧睡吧。你值得世上最辉煌的未来,但愿醒来时,你会忘了这一切。”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起身将窗户关上,然后将炭火移到屋外,又小心翼翼地抱起人放到榻上,倾身为他除去鞋袜,然后盖上深紫色的床被。

做完这些后颜路便没有再做多的停留,转身掩上屋门走了出去。

然而脑中却蓦地又浮现起当年初见时望见的那抹眼底柔光,才恍惚明白过来,当年还是少年的子房之所以会笑,似乎仅仅只是因为看到了小圣贤庄。

恰巧方才他也说了,他来小圣贤庄纵然是不得不为,却也是有因那人一言之故。

……但是,当真只是一言之故吗?

沉默间回廊上青铜轻响,颜路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灭尽的屋舍,心下已然明了一切。旋即微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笑容里却无端带了些苦涩。

“子房,存于你记忆中的那人是何等幸运又何其自私。

“他竟与你相处了前半生不够,还要用相思占去你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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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倏地沉寂下来,然而待门外脚步声远去后,榻上似在熟睡的张良却蓦地睁开了眼。

极淡的月色洒进屋来,瞬间便照见了他眼底清醒非常的目光,丝毫看不出哪怕半分的醉意。

他在榻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悠悠然伸手掀开锦被,站起身褪去外袍,接着披上了一袭暗黑色的夜行衣。

桑海上依旧浪声喧嚣,他只朝颜路方才离开的方向略看了一眼,便蓦地转回了头来,回身解了榻边的竹帐。

下一瞬他蓦然拧身跃出了窗台,只片刻便化作了极淡的黑影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