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故人相见

待一切归于平静,张良才与满头银发的男人一同面朝桑海站着,负着手谈起话来。

“时间过得很快,”男人侧头看了青年儒师一眼,旋即轻昂着头笑了笑道,“眨眼便已是十二年了。”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沉眸看向海上一艘正飘摇着的渔船,声音平平稳稳地回答:“的确很快。”

快到相思碾作泥尘土,快到故人相见不相识。

男人似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不自觉轻笑了一声,却觉得喉头沉淀着的许多话忽然就问不出口了。比如想问问他这些年来过的如何、活的如何,比如在异国他乡猛然听到故人尸骨寒彻时的绝望……感觉如何。

但是他看起来似乎是过得很好的,好到都已经名扬天下了……

张良却似乎不似男人有那么多想法,只是依旧将目光投掷在那艘渔船上,在看到渔夫折腰高高抛起渔网的那一瞬时突然眯了眯眼,旋即语气极淡地询问:“我听说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

男人见他刚说了没两句话便直接了当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故人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

“有进展吗?”青年儒师闻言迅速将目光移了回来。

男人见状却不肯直说了,而是轻笑着反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

张良皱着眉沉默了一瞬,蓦然觉得只是十二年后初见的第二个话题,他们似乎就已经谈崩了。

而罪魁祸首却在一旁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会儿,才悠悠然地转了个话题道:“对了,我们这一次来桑海,是想送你一样礼物。”

张良闻言却丝毫无动于衷,重新将目光投回了海面上,看到在日色下渔夫洒落的鱼网正开始慢慢地向下沉去,便眯了眯眼应声道:“什么礼物?”

男人笑了笑道:“一柄剑。”

“一柄剑?”眸下闪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张良笑道,“子房此生有一柄凌虚足矣,还要别的剑做什么?”

男人闻言却是挑着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真不要?那柄剑往后可是或许会有大用处的。”

“有什么大用处?”张良扬眉。

“为你斩断过去啊……”男人沉声轻笑起来,“旧的岁月已经结束,新的时代正在开始。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在这个新时代生存,”

说话间侧头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你说是不是?子房。”

张良闻言愣了愣,下一瞬却猛地闭上了双眼,拼命用力才控制住自己差点碎裂成块的面部表情。

这句话真狠,他闭着眼想。

因为它由故人口中说出专程用来埋葬过去,却残忍地勾起了他脑中对于那段过去最沉重的回忆。

那些俳优轻唱巫山云雨的回忆,那些新郑桥头走马踏花的回忆,那些更深雨急霜浓露重的回忆,那些明争暗斗虎狼成群的回忆……那是一个何其浩大繁华的峥嵘时代?那又是一段怎样温柔绮丽的美好岁月?

而如今许多年过去,曾在那个时代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人们或客死异乡、或满面风尘,最终仍旧站在原地的,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还要坚守在那片回忆里?

思考间张良自嘲般地轻笑了起来,看着远处渔夫撒下网去半晌却捕不上鱼来,不禁轻叹了一声笑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这句话似乎将男人震了震,顿了一会儿才笑着打趣他道:“当年意气风发的子房,如今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张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男人见状便也沉默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小船上那个一脸愁容的渔夫,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才突然似感叹般道:“我可以轻易地帮助他捕上来一船鱼,但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说着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道:“因为不劳而获的幸运会使他失去努力的信念,守株待兔的妄想会毁掉他的未来。而我却只是凑巧帮他这一次,并不能助他一辈子……”

“你知道的,子房。”

“知道的,”张良闻言应了一声,顿了好半晌才又补充了一句:“庄兄。”

这一声“庄兄”来得何其突然,听得男人不自觉愣了一瞬,蓦地将散在海天之外的目光收了回来,却在侧头时倏忽想起了什么,尔后犹豫了一瞬,那目光还是没有落到身侧的青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