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调低视线,微抬手:“平身。”
她慢吞吞的站起,自觉惹了祸端,紧张的绞着衣角,却仍然耐不住好奇,偶尔抬眸偷偷的看皇上到底长什么样。
赵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张府何人?”
少女答道:“回皇上,小女姓刘名懿,是张俊大人的远亲侄女。”
赵构想了一下:“哪个懿?”
她水灵灵的眼睛转了转,道:“嘉言懿行的懿。”
“懿……”赵构有点意外,细细端详她样貌,眸光融融,“这片花圃都是你打理的?”
她粉裙曳地,乖巧回答:“是,小女双亲亡故,来临安投奔表叔。表叔说姑娘家不可随意出门,小女无事可做,便在这里栽种花草,排遣寂寞闺愁而已。”
赵构微微笑,言语间不自觉的温柔了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朕在你这个岁数,可没有那么多烦恼。”
刘懿似乎不知如何作答,抿唇垂首,便听到皇帝又道:“今年多大了?”
她把水壶藏到身后,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下个月,就满十六。”
十六,多么美好的年纪,比柔嘉还小两岁。
就在气氛渐渐转向说不清道不明时,躲在侧边小门后,暗中观察了一阵的张俊,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秦相爷果真神机妙算,以重金购买一名绝色的歌姬,改名换姓,养在府里调/教两月,再安排他们花园偶遇。更妙的是,此女的眉眼,和邢皇后有几分相似,官家就中意这样的。
他低头将衣冠弄得乱些,假装是从后苑急急忙忙的寻觅而来,口中喊道:“皇上!皇上!哎呀微臣终于找到您了!”
张俊气喘吁吁的奔向赵构身边,看到同在花园的刘懿,面色一惊,立刻向赵构告罪:“臣饮酒过度,不慎在花园睡着了,害的官家迷路至花园。侄女不懂规矩,微臣管教无方,不知有否冲撞官家?”他瞪了刘懿一眼,怒斥道,“这里哪有你站的位置,还不速速退下!”
“是。”刘懿害怕的瞥瞥他们,福了一礼,匆匆告退。
随着张俊重新为他指引回正厅的方向,赵构将目光,从那少女的背影收回,道:“张宣抚,朕怎么不知你还有这么一个侄女?”
张俊躬身,略微惭愧的道:“是臣老家的亲戚,乡下丫头,粗鄙的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赵构若有所思的看他:“可曾许过人家?”
“不瞒官家,臣正为这事烦心呢。侯门大户的正妻,她高攀不上,可毕竟是臣的亲戚,臣也不愿她草草嫁人,毕竟懿儿的爹娘都不在了,臣身为长辈,总得多为她打点。”
赵构和他一道沿着翠石铺陈的小径而行,斜斜的绕过假山前,随口的话语,清晰不错的传入石头后面,秦桧与邢秉懿的耳中:“那张爱卿可曾考虑过,把她送进宫里?”
“送进宫?”张俊揣摩了下皇上的意思,面上顿时喜出望外,连连谢恩:“臣真没想到,懿儿一介民女,能得官家青眼,是她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臣代她谢皇上恩典。”
赵构停了脚步,觉得他这模样挺好笑:“你还没问过她的意见。”
张俊满脸笃定道:“这何须要问,臣敢保证,她一旦知道这个消息,必定满心欢喜,能侍奉官家,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的。”
“是么?”赵构继续迈动脚步,忽然感慨的道了句:“天下女子,也未必尽皆如此。”
当年他对邢家小姐一见倾心,知道她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报国寺进香,他一连守了好几个月,只为能贴近佳人,与她结识。邢秉懿对赵公子的殷勤,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赵构专门送她的耳环,也被她多次拒收。他实在是等不及了,便进宫求见父皇,请他赐婚,终于动用皇家权力,抱得美人归。
大约真的是做皇帝太久,各色美人召之即来,便也不愿意在她们身上费心思。
人到中年,开始贪恋那些年轻的容颜,鲜嫩的身体。听着她们或天真或娇蛮或讨好的话语,只为抓住青春飘渺的印迹,赵构觉得,他可能真的是老了。
君臣二人越走越远,秦桧看着邢后,叹息劝道:“臣劝娘娘,还是想开些罢。”
邢秉懿默默注视着赵构远去的背影,呼吸间湿意弥漫,但她没有哭。他们之间隔了半个花园的距离,隔了二十年的光阴,却恍若落在星河两岸,看似很近,却永远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