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集

柔嘉让挑夫们担着她的两大箱行囊走在前头,直接送去岳府,她自己则坐着小轿,在其后慢吞吞的跟着。

她坐的轿子,也并非是官老爷们那种围得密不透风的轿子,而是姑娘坐的小花轿。春夏之交的日光渐次猛烈,透过粉色垂落的纱幔,晒得人浑身发热。眼看就要到岳府了,柔嘉打起小团扇扇风,纱幔被风吹起,露出半边皙白丽颜。

如梦似幻的惊鸿一瞥,恰好落于途经此地的秦熺眼底。他大为惊艳,收拢扇子,眼看那载着纤丽背影的轿子,被抬入岳府大门,侧头对身侧的跟班问道:“岳府何时有了这么漂亮的女眷,本公子怎么不知?”

那跟班贼眉鼠眼,嘿嘿一笑:“公子访亲才归,所以不知。此美人当是倚红阁的花魁梁红玉,被吴玠大帅买下,送给岳飞做小娘子了。”

“梁红玉?”秦熺眉头一皱,忆了起来,“就是那个自视甚高,不识抬举,拒了本公子名帖的那个梁红玉?”

跟班肯定了他的说法:“就是这个小贱人。”

“呵,韩世忠岳飞这些主战派,在朝堂上处处与我爹作对。害的我爹被罢相,好不容易才东山再起。本公子还以为岳飞他有多清高,现在想来也是装模作样,不过如此。”秦熺阴鸷的眼珠转了转,将视线收回,用扇柄敲了敲书童脑袋:“走了,错过了开课时辰,太学那帮糟老头又该念叨了。”

跟班随他亦步亦趋,面上满是谄媚笑容:“公子不必着急,想什么时辰去就什么时辰去,他们哪敢斥责公子呐。天热,小的给您打扇……”

等柔嘉办完事回到岳府,岳飞也差不多快从宣抚司回来了。吴玠一片盛情,坚决不同意他把梁红玉退回去。还说他们这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武将,指不定哪天就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这女人乃是天地瑰宝,最能愉悦心情,要岳飞不要迂腐,好生享受一下。

岳飞推辞不受,吴玠最后拗不过他,只得改了口。说道自己两日后,就办完在临安的差事,打算打道回川蜀。要是岳飞两天后还是固执己见,他就只能把美人带回四川了,让岳飞再好好考虑下。

岳飞怀着哭笑不得的心情,返回家门,打定主意劝说梁姑娘,不要在岳家空耗青春。他甫一跨入前堂,就觉一阵香风扑面,再定睛瞧去,堂中的柔软蒲团上,有一女子跪坐其上。

她身着浅朱色衣裳,螓首秀颈,款款下腰向他行了俯伏大礼。一举一动皆有模有样,端庄娴雅,竟不亚于大家闺秀。

这一套柔嘉是向她的美人娘亲学的,娘亲贵为高门嫡女,自小书画礼仪熏陶,举手投足都别有韵致。柔嘉从前不爱学,是觉得太累,不代表她不会。岳飞可是她未来公爹,对付他,和对付青春年少的岳霖,套路完全不一样,长辈嘛,总喜欢小辈端庄大方。

柔嘉行完礼,直起身来,偌大画堂竟忽而蓬荜生辉。

宫里的女子,岳飞也见过一些,娇柔艳媚,各有千秋,若说到绝色,他头一个想到的不是真人,而是数年前的一幅画。彼时邢皇后棺椁归宋,百官吊唁,皇上依循记忆,将皇后样貌入画,悬挂于为华殿的正殿。

那时岳飞还暗自想过,是否是皇上天人永隔记忆美化,才将邢皇后描绘的如此美若天仙。今日见到传说中的梁红玉,方知世间造物神奇,确有倾城国色,只是他平生不识罢了。

岳飞走进画堂,做了一示意起身的动作,道:“我岳府人丁稀少,不兴这跪拜尊卑,梁姑娘请起。”

柔嘉慢慢起身,笑意落落大方:“岳侯宽厚,但奴家新近入府,不可失了礼数。”

岳飞在主位落座,柔嘉很自觉的碎步行到他三尺开外,低眉顺眼,只等着他如何吩咐。

岳飞看了她一眼,斟酌言辞后,终于挑起话题:“梁姑娘早上可是出去了?我刚从宣抚司回转,遇到了吴玠元帅……”

“回岳侯,奴家早上确实出去了。”柔嘉侧身,对着站在偏门边的水伯招招手,示意他将那只描金红木小箱捧上来。

等水伯近前,她伸出纤纤素手,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珠光宝气。面对岳飞不解的眼神,她继续解释道:“这是奴家的私藏,既然我人进了岳府,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奴家多年来久闻岳侯奉公节俭,为国为民,常常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在朝廷军饷之外,照顾抚恤死伤士兵和他们的家属。奴家深感钦佩,愿效法大人,略尽绵薄之力,请大人将这些拿去,聊作军资,虽是杯水车薪,也是奴家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