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地势不平,两边都有缓坡,还有小山谷,你的队伍可以提前在那里埋伏,等听到号角再出来。皇马不可能提前在这里埋伏,他们从军营过来这里的路被断坡挡住了……”米兰在地图上指着、讲起战术来。

几人一直说到晚饭开始,米兰把安德烈安排在自己和马代奥中间。他向安德烈问拜仁的情况,问维也纳的战事,讨论接下来的战役。安德烈感觉这好像是米兰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以前他很少主动和米兰交谈,也没什么可说的。

“母亲什么时候能到?”安德烈问。

“可能还要三个星期,如果快点儿的话两个星期也就到了,”米兰答道,“等他来了,我们就更不用担心了。虽然不用他上场指挥,但只要有他在,感觉事情就一定会顺利。”

自己的孩子分别穿着巴萨和皇马的战袍在边境厮杀,他简直没有不赶到这里的理由。安德烈想起上一次和克里斯在战场上见面的时候。那是五年前了,当时皇马还在用马代奥要挟巴萨。

“他这次也打算和谈吗?”安德烈问。

“是啊,但看样子皇马不会轻易同意,他们野心勃勃,打了里斯本又打了波尔多,只剩下我们了。”米兰说。

每次母亲都想和谈,不希望双方开战,但这种事拖来拖去又能拖多久?安德烈看了看米兰,他很像父亲皮克,甚至不像克里斯那样生着母亲的下巴和脸庞,但面庞上总有种与母亲十分相似的感觉……克里斯,那个人虽然也是母亲的孩子,但他是个皇马人,还带着皇马军队攻打巴萨,杀了母亲的这么多部下,这样的人,就算是亲生儿子,还留着他干什么呢?

安德烈越想越远,甚至在想如果克里斯在战乱里被人杀掉就好了,这样母亲也不用忧心孩子们自相残杀了,那时克里斯被巴萨或拜仁的士兵杀死了,而皇马少了克里斯,实力减弱,对巴萨的进攻也没有威胁力了。安德烈吃东西的速度慢了,自己这样想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喝着酒,转念一想,对母亲抱着那种扭曲想法的孩子,自己这样想想也没什么过分。

谈过了战争,米兰说起蒂亚戈的婚事,话题逐渐转移到马代奥和安德烈身上去,马代奥已经有了恋人,但安德烈还没有婚约。梅西安排了好几个人介绍给安德烈,但他都不感兴趣,说暂时还没有恋爱的打算。

“我倒想早点结婚呢,”米兰说道,“太子都该早些结婚成家的,等我成年就结婚,晚一年也不等。你也是储君,安德烈,我们是一样的,怎么不早些安定下来呢?母亲给你介绍的都是拉玛西亚的大家族,和他们联姻,你的地位就更稳了。”

“过两年吧。”安德烈答道。他们怎么可能是“一样的”?蒂亚戈、马代奥和米兰这三个傻瓜。在其他任何人看来,拉玛西亚的大家族都是求之不得的联姻对象,但安德烈不想从巴萨带走一个婚约者,他每年要奔波在巴萨和拜仁之间,已经够让他心烦意乱了,他不想身边再多个拉玛西亚人,两人一同在遥远的慕尼黑牵挂着巴萨的亲人,就好像他们都是被流放到拜仁一样。

安德烈带兵前来,米兰见到他很高兴,那晚多喝了些酒。晚上宴会结束时他还握着安德烈的手,开心又亢奋。

“我真高兴你能来,安德烈,有你帮我们,巴萨的胜算就更大了。”

当然了,这是自己的价值所在,就是为了给巴萨做后盾。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士兵会感谢刀剑为他们戳开敌人的身体吗?

“我很高兴能帮上忙。”安德烈对他露出疲乏的浅淡笑容。米兰甚至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安德烈厌恶地忍受了。

房中的蜡烛整夜燃着,作战会议开到深夜,马丁的眼睛通红,眼中尽是血丝,桌子上摊着好几封信,他们的援军正在赶来,同时他也收到了梅西正在向边境行军的消息。为此马丁急匆匆地要求尽快开战。

“我不管他要来和谈还是打仗,在梅西抵达之前我们要给巴萨重创。我需要我们所有人毫无保留打这一仗,不仅绝对不能输,而且还要给巴萨最大的打击。安排所有人上场,所有人,只留下三四千包围军营,剩下的人有多少算多少,全上战场。”

马丁害怕梅西。纵使他不说,克里斯也看得出来。他亢奋,期待,紧张,害怕。为了避免在和谈失败后被梅西亲自率军攻打,马丁也不管军队是否准备好,要求除少数守卫军外,所有人都上战场。在克里斯看来这是破釜沉舟的做法,他们从没有这样将所有军力都用在进攻上的时候。

“而且拜仁的军队也来了,我们从没和他们交过手。绝对不能等到梅西也到边境来,有他,再加上拜仁的军队,我们的胜算会更小……尽快开战,而且一定要赢。你能做到吗?”

马丁焦急又亢奋地讲述自己要求的攻击效果之后询问克里斯,“能吗?”

雷声肆意轰鸣,震得克里斯耳朵发疼。

蜡烛换了一批又一批,房间里烟熏火燎,呛得克里斯眼睛发疼。马丁攥着他的手腕,仿佛如果克里斯不答应他就永远不打算松手。

克里斯点头。

“我能做到。”

“我们赌上一切了,”马丁说,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在梅西到来之前把他们打垮,这样就算以后梅西带军,我们也不害怕了。西境的军队调过来了,我们有足够兵力……”

“我能做到,”克里斯在马丁的胳膊上回握了一下,“不用担心。”

“告诉我你还要什么,我保证你能得到一切,”马丁匆匆说着,“只要能赢这一仗。”

“我会赢很多次,不仅是这一次。”

“但这次太重要了。我很少说这样的话,但现在我只希望把巴萨人杀的一个都不剩,梅西在拜仁的那个孩子也是,我只想杀了他们所有人……他还在你脸上留了疤,”马丁打量着克里斯眼下长长的疤痕,“给你自己报仇,克里斯,让那不知好歹的小混蛋知道教训。”

克里斯只能点头作为回答。安德烈知道自己是母亲的孩子…… “把巴萨人杀的一个都不剩”?他做得到吗?安德烈,他知道自己是他哥哥……

“这次我们不能输,还要把他们彻底打垮。”马丁说。他眼中的狂热让克里斯想到多年前自己和他在里斯本战争中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马丁实现了当时的话,他兑现了诺言,他攻打巴萨,并让自己成为皇马的将军和主帅,他们正在做曾经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克里斯已经不能去管敌人是谁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不是吗?他从里斯本战场一路打来,为自己拼到今天的一切。现在就算对手是巴萨,他也不能留情。

“我们会赢。”克里斯答道。

与巴萨的第三战打响了。战事开始时阳光强烈耀眼,天气好的让人怀疑这是否是开战的日子。但很快,空气中的血腥味、惨叫声和脚下碍事的尸体提醒众人,他们确实在打仗,刀剑依旧会砍伤骨头,长矛依旧会从胸前穿过。

这一次,巴萨的应对不那么镇静了。皇马的冲锋队加到十支,他们像爪牙一样穿透巴萨的防御,皇马的弓箭手在重装兵的掩护下前行,让巴萨人成片倒下。

夏日浓郁的花香伴随血腥气,甜腥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越来越多尸体阻碍了前进的道路,他们穿着脏污、破损的白色或红蓝战袍,死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捅穿的身体流出的血像雨水一样汇集到草地的小坑洼里,有人断了手脚,有人还在地上爬行,但无论前进的军队还是敌军都顾不得这些,救援队无力地将数量众多的伤者拖下场或现场急救,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的血腥与花香愈发呛人。

在将巴萨人步步逼退时,克里斯指挥队伍包围。马代奥率军试图突破,就像上一次败给巴萨时的克里斯一样。但他的突围不顺利,他没有克里斯的能力,而克里斯作为皇马人必须阻止他逃脱。他冲上去迎战马代奥,阻止他带军撤离。马代奥的样子也变了,克里斯看到他时想,他果真还是与母亲最相像的那个,他长大了,更成熟了,动作也利落了不少。可一旦交手,克里斯立刻发现马代奥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他避免去看对方的眼睛,想要只把他当做巴萨人看待,但还是不能下狠手。他不知道马代奥现在是否穿了另一件金子打造的小盔甲,但他曾把自己的盔甲送给克里斯,克里斯总不能对他狠下心来。马代奥吃力地应对克里斯的进攻,他的动作不够灵敏、反应不够迅速,马代奥不是他的对手,他迟早会死在自己手中。

马代奥吃力地抵抗着,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无力。克里斯心一横,他抬起盾牌一把将马代奥打下马。马代奥被打到头,登时晕了过去,克里斯指挥队伍继续向前,包围、剿灭冲上来的又一批巴萨队伍。这次他见到了米兰。

皇马士兵冲进巴萨的队伍中,白色割裂红蓝,混战声越来越响。克里斯在缓坡上望下去,米兰的军队寡不敌众,他知道米兰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被打败,巴萨还有援军。这一战拜仁的士兵也来了,但克里斯还没见到他们的影子。这不是巴萨的全部力量,用不上多久,拜仁的队伍就会冲上来。

克里斯调集原本埋伏在林中的队伍,在巴萨吹响意义不明的号角时,皇马的伏击队伍已经冲上来了,远远地,克里斯看见米兰应战得越来越吃力,他不由担心米兰会受重伤,但战事必须继续,皇马的进攻计划不能因为他的忽然心软和临时起意被改变。

巴萨的号角吹得越来越急。克里斯等待着拜仁援兵忽然从某个方向冲出来,他已经提前告诉将士们做好准备,但等了好久,战场上仍旧只有红蓝军团在费力地迎战皇马。

他们撑不住了。拜仁再不来,巴萨这战输定了。

再望向米兰,他已经被白色包围,逼退到越来越远的缓坡下。克里斯看不清,也无暇去看,他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应对着每个挡在他面前的巴萨人。

号角吹响时,一阵风吹过,将腐烂的花朵香气吹来。是米兰率军方向吹响的号角。

安德烈骑在马上,目光低垂,望着干燥的草叶和土壤。青绿的叶子横七竖八躺在土地上,仿佛植物也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暖热的风吹进衣领,安德烈闭上眼。这里比慕尼黑更暖,但终归不是家,他宁愿回到慕尼黑去吹冷风。

“殿下?”身旁的副将问道。号角是信号,他们应当率军冲上去了。但安德烈并无此意。

“再等等。”他答道,望着青绿的山谷,鸟儿在树上叫着,安德烈诧异它们竟然没被战争吓走。

过去了一分钟,号角吹得急了。

“殿下,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副将又问。

“不。”他懒得多说,只答了一个字。

米兰在求援,米兰要求援助。可他向来不会出事,晚出发几分钟有什么关系?

安德烈一点也不担心。米兰向来什么都有,而且是永远被幸运女神垂青的一个——若非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成为母亲的嫡长子、巴萨未来的统治者。这样的人不会有事,也不会遭遇危险,他从出生时就拥有一切,并永远过着顺利的生活。

“我来巴萨有什么用处吗?”安德烈转向副将,副将以为他要下令出兵,都准备好号令将士出发了,没想到安德烈却这样说道,“我感觉我只是来给他壮胆的。米兰什么都能做到,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被上天选中的’,米兰不就是那样吗。”

“巴萨还是需要拜仁的帮助的,否则也不会让我们千里迢迢来这里了。”副将说道,他脸色越来越焦急。

安德烈感到奇怪,自己都不着急,他急什么?

“这不是我们的国家,你怎么这么着急?”安德烈问。

“巴萨是殿下母亲的国家,我会担心也很正常。殿下,我们还是出兵吧。”

安德烈叹了口气:“你还不了解巴萨和米兰,他们没事,巴萨哪就那么容易就被打败?米兰更是攻无不克,他那么骁勇善战,顶多手指头被刮破一层皮……”

安德烈知道米兰向来好运,这两次和皇马打仗他都没受伤,要说这不是神灵眷顾都说不过去,不然哪会有这么走运的事,他还是将军呢。

“殿下——”

“我们的军队也是长途跋涉。刚从维也纳打了仗就跑到这里。我也想让大家都好好歇歇,放了假回家团圆去,可现在不仅不能安生,还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行军那么久,大家都累坏了,我也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