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继续应对皇马的进攻,他可以击败皇马的军队,但克里斯……只要有他在,巴萨就不可能彻打败皇马人,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劣势,那个人都能带着队伍杀出重围,甚至胜利反击。
米兰开始思索新的战术,但无论战术如何缜密,克里斯都是个难以战胜的存在,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两个星期中,克里斯两次推翻自己的战术后,终于决定了下一战的作战方式。这一次他让科恩特朗率军进攻,自己带领突袭的队伍。只要军队状态正常,皇马就不会输给巴萨,而突袭和包围会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马丁并未对他的失败恼火或气馁,而克里斯也很快让他看到自己对他的信任是正确的,一个月后皇马和巴萨第二次开战,皇马大获全胜,并在乘胜追击时险些捉到他们的太子米兰,那时克里斯正在击退马代奥带领的队伍,战事结束后他的部下禀告,说米兰他们险些抓到米兰,但最后还是被他逃脱了。
“又不用活捉,抓他干什么?直接杀了不就好了?”马丁叹道。
“想要杀他也不容易,殿下,想靠近他都不太容易……”副将解释道。
“这次已经赢了,让他跑了就跑了吧,”克里斯说,“不管怎么说,获胜的是我们。”
“当然,多亏了你,”马丁拍着克里斯的肩膀笑了,“这只是我们这次大胜的一点小遗憾,不耽误你们的功绩,也不耽误庆功宴。”
克里斯赶快阻止了马丁想要摆庆功宴的念头。这还只是第二战,刚获胜一次,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这时候就大摆庆功宴难免让士兵轻敌。他提议让将士们伙食丰盛些就好,别做得太夸张了。另外也要注意守夜和巡逻的安排。马丁听从了他的建议,让克里斯换了衣服好赶快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他转头离开众人,回到自己房间去换衣服。这次的大胜让他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他可以战胜巴萨,可以战胜米兰。其实就算大肆庆祝也是应该的,这是他第一次打赢巴萨,但战事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不能太早得意忘形。
晚上他和马丁、塞尔、科恩特朗以及几个副将一起吃了晚饭,马丁喝得烂醉,克里斯还没觉得胜利在望,马丁已经宣布说这预示着他们的成功了。
“我们一定能很快获胜,克里斯,听我一句,把他们的头领干掉,”马丁喝得满脸发红,“让他们军心大乱,不然……你想想,巴萨,想打他们,就算他们再弱也不好对付,真要再打上三五年,我就算没被杀,烦也要烦死了……”
这一仗赢了巴萨,克里斯兴致好,也喝了很多。虽然精神亢奋,但他还能思考。他们曾有一次机缘巧合在战役开始时就杀了波尔多人的首领,那一战波尔多的士兵们果然军心涣散,一盘散沙,但刺杀头领并不容易,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单独派出一队人去刺杀,这样的指令执行起来也很困难,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在喝到有些发晕时克里斯就不想再喝了,但马丁兴致正高,到底把他和自己都灌醉了。克里斯迷糊着被人扶回房间,在侍从为他换了衣服、盖上毯子后,克里斯有些诧异地发现那侍从是他们的皇子塞尔。
他从来都不知道塞尔打的什么算盘。现在烂醉如泥,克里斯有些好奇。
“你打算杀了我吗?”躺在床上时克里斯迷糊着问,“你要是这时候杀了我……倒是个好主意,谁也不会怀疑你……”
塞尔没回答,脸上也没表情。
“睡吧,我的将军,都醉成这样了。”
“你要什么,塞尔?”克里斯问,眼睛迷茫地望着他,“跑到我身边来当侍从,你是皇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直接说好了……”
“你想要什么?”塞尔没回答他的问题,忽然反问道,他漂亮的深色眼眸盯着克里斯,耳边一绺稍长的头发垂下来。
虽然醉着,克里斯却不会醉到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想要什么都得不到。”他含糊着笑起来。
“你见到马代奥了吗?”塞尔问。
“马代奥?”克里斯困惑,“没有……怎么,我应该死在他手里么?你收买了他?”
“你还在想着他吗?”塞尔问,即使克里斯醉酒,塞尔仍旧没流露感情,神色高深莫测。
克里斯忽然笑起来:“想着他?马代奥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你在乎?”克里斯醉醺醺地回问。
“我想知道。”
克里斯干笑几声,“把我的心挖出来,我也没有更多话要说。我们只有打胜仗这一件事要做,也只有这一件事要在乎。皇马不能输,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皇马就不能输。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皇马人,但我的队伍就是不能输……我想的就是这个,只有这一件事重要,”克里斯咳嗽两声,闭上眼睛,仿佛喃喃自语,“我要都城再调军队过来,我要东境守在里斯本的队伍也调到巴萨来,我要更多人看好南境别让巴萨人趁虚而入、还要更多人镇守北境、以免波尔多人和巴萨甚至图卢兹联手……可陛下却在犹豫,不想调兵……”低声嘟囔着,克里斯回过神,又望着塞尔,“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您睡着我再走。”塞尔说,还在想刚刚克里斯的话,那句“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皇马人”听起来有些蹊跷。
“你不能在睡梦里捅人一刀,”克里斯说,“就像不能在人背后捅刀子,太下作……”
“你喜欢打仗吗?”塞尔问,“你想以后一辈子在军营里生活吗?”
“打不走巴萨人,想不想也都只能留在军营里。”克里斯答道,巴萨,他想着,又是那个地方……早过了对他们手下留情的时候,也过了对马代奥或任何兄弟心软的时候,他不需要考虑兄弟或情分,他们都是巴萨人,他能做到一视同仁……都是敌人……统统杀掉就好了……
忽然间,克里斯想到母亲。在他醉酒且疲惫时,梅西仍让他忽然有了分清醒。他知道速战速决不可能,却也希望能让战争尽快结束。他不想见到母亲,他是唯一一个可能让克里斯对巴萨下不去手的存在。谁都可以来边境,克里斯不看对方是谁,只会干净利落地解决他们,但母亲不行,如果梅西来到边境,如果和他交战,克里斯无法对他下手。
“别来……”克里斯闭上眼,“别来……”
“你在说什么?”塞尔问,“什么‘别来’?”
克里斯不再说话了,迷糊着闭上眼。
塞尔第一次看到克里斯流露感情,他神色痛苦,语气悲伤,这一刻与他平常的样子大为不同,他不再是那个冷酷坚毅、寡言少语的将军。
“你刚才在说什么‘别来’?”他继续问,但克里斯不再回答了。
困意愈发浓了,克里斯想要睡着,大脑却清楚地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而他不肯离开,克里斯很难入睡。他睡过去片刻,忽然想起塞尔还在旁边,睁开眼看到他,眼皮撑不过几秒,又睡去,然后再度醒来。
在困意越发无可抵挡的时候,塞尔的话轻轻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想死,是吗?”
他问,声音轻微,如同水滴在冰冻的山洞中滴下,打在冷雪覆盖的石头上,回音也被吞得干干净净。
这句冷冰的话忽然割开克里斯的心。他看着塞尔,忽然间他被无可遏制的怒气与暴力控制,他只想扼住塞尔的脖子,撕开他的喉咙。
“你说什么?”克里斯沙哑地问,喉咙被火灼烧着。
“你想死,对吗?”塞尔重新问道。
克里斯抓着毯子,攥得指尖生疼。那句话直接戳到他心里去,拨弄着柔软的血肉,让他痛苦不已。
塞尔面色平静,眼波如水。望着他,克里斯感觉头越来越疼,眼睛也睁不开了。
“但你最好不要死,”塞尔说。克里斯迷茫地望着他。
“睡吧。”
这句话像个开关一样,话音刚落,克里斯被从未有过的疲倦和身体上无法遏制的苦痛死死抓住,睡了过去。
天气逐渐转暖,克里斯准备着下一场大战,他带着队伍在边界线处勘察了几天,并布置了新的埋伏。
回到军营时,仆人将他带进马丁的房间里。马丁桌上堆着信件,克里斯刚坐下,马丁就对他宣布了梅西正在考虑到边境来这一消息。他并非为了带兵来军营,而是想要继续和皇马签署新的和平协议。送来的信上说他们最近在讨论要如何用商贸上的让步换取国家和平,但事情还没定下来,同意梅西此举的人不多,事情还在商讨中。
但无论梅西是否会来,马丁都不准备退步。就算梅西肯退让,他所提出的条件也不会让马丁满意。皇马想要让巴萨在国境线上让出十公里,还要把沿线十五座城都交给皇马,梅西就算是疯了也不会这样做,所以和谈没有可能,和平已经结束,皇马只要战争。
在上一战结束后,皇马让士兵们休息三个星期,过了休息时间就开战。马丁打定主意要在梅西到来之前和巴萨再开战,打得他们翻不了身。
“三个星期,时间够吗?”马丁问。
“没问题,我们还有北境刚刚调过来的军队,”克里斯公事公办地答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梅西提出谈判,我不想参加。这些政治活动我都不想参与,我不懂,也不感兴趣,只能浪费我的时间。反正做决定的是你,你怎么决定我就怎么执行,没必要让我和他见面。”
按规矩来说克里斯确实应当在场,但这并不是必要条件。如果是别人,马丁很可能会忽略这要求,但克里斯是他的功臣,他当然要顺着克里斯的意思。他每天练兵、布置战术很辛苦,确实不该再多给他添烦心事了。
马丁答应了他的请求,和巴萨谈判时克里斯无需出席。两人聊起了为下一战做的准备,克里斯很快忘了他们刚刚提起的梅西。忘记和忽略梅西已经变成他的一种习惯。几年前两人分别后,克里斯在近一整年时间里都被对母亲的思念折磨。但战争磨光了他的想念,他见不到母亲,思念无用,只能让他痛苦。让自己在情绪上这样白白受折磨对他没好处,对战事也不利,这样下去绝非明智之举。
他这一生都在打仗,很少做无用的事。四年后与波尔多的战争结束时,他已经不会再想起母亲了。克里斯不惦念梅西是否安好,他身旁有孩子、有恋人、有大臣,他的安好不需要自己挂心。而且他们此生还会有几次见面也很难说。如果可能,克里斯甚至不想见他。结果总会是分离,见他一面两面又有何用?与其无用地惦念千里之外的母亲如何,还不如关心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场征战更实际。
战事一场接一场,他负伤,败退,养伤,卷土重来。一次次被打败,一次次打败敌人。在波尔多人彻底投降后的庆功宴上,克里斯滴酒未沾。将士们喝得酩酊大醉,庆祝他们的胜利,克里斯却感觉自己才是输家,他仍在原本的那幅伤痕累累的皮囊中,里面是折断过的骨头和日益麻木的心,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战争没让他发疯,只让他彻底变了。
“我们不能用原来的方式硬拼下去,皇马已经拼了四年了,”马丁说道,“巴萨至少没有连年征战,他们刚打了一年,我们的队伍却受够了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尽快解决他们。”
“你是指什么?”克里斯问。
刚说出口,克里斯已经猜到了。
“我们必须要走捷径了,”马丁答道,“直路弯路走了太多,我们早累了。”
果不其然,他的捷径是从对方的将领入手,生擒也好,直接在战场上杀死也好,总之要在战事开始后一心攻击将领。皇马在里斯本和波尔多打了那么久,将士们早就累了,就算有再多休息,打了这么多年,谁都会撑不住。巴萨强盛,如果打波尔多都会用上四年,面对巴萨要用的时间就会更多,他们不说,将士们心里也有数,和巴萨的战争就算持续上十年八年也不稀奇,他们总不能就这样打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在和红蓝作战。
皇马以前确实没这样做过,但连年征战之后又要面对强敌,马丁担心皇马挺不住,以前没尝试过的也该冒险尝试了。
“解决他们的将领吧,”马丁说道,“为了我们好,为了皇马能尽快结束战争。”
克里斯没接话,马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用这种方式,但是……兵不厌诈,说不定巴萨也在想着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你。有一个你这样的将领,如果我是敌人,也想首先杀了你、打乱军心。”
“真要这样做?”克里斯问。
马丁思附片刻,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但如果我们有机会能杀掉他们的将领,有什么理由让机会白白溜走呢?只要有一点希望,都要合力铲除将领,哪怕牺牲更多人也必须这样做。”
马丁向克里斯解释,这种进攻方式不会拖整个军队的后腿,他只是多安排一个进攻方案。攻击的重心仍旧是杀敌,杀死的人数越多越好,但是现在他们的进攻方向有一点调整,如果战势对皇马有利,而敌军将领又在可攻击的范围内,他们就把目标从士兵转移到将领上,合力除掉将领。首领不好对付,以前军队很少用这种方式,但现在敌人是巴萨,不用这种办法,取胜就更困难了。
“我们至少要尝试一下,不能从没试过就否决,”马丁说,“我已经决定了,下一战就这样做。你不用管,不用分心,还像以前一样带队就好,我会和副将们说,让他们吩咐下去。”
说完话,马丁叠起桌上的信件。“回去吧,早点休息。”
克里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望着他,犹豫地问道: “要不要再等等?过上几个月再用这种方法?”
“我们在等什么?”马丁笑道,“几个月后,我们的士兵一样会死,战争一样在继续,如果这种方法能让皇马少死几个人、能让战争早几年结束,我一天都不想等。”
克里斯思索片刻,他点了下头后离开了。
那夜克里斯少有地失眠了。一闭上眼就是马代奥惨死血泊中的画面。
但刺杀首领不那么容易,他在天亮即将睡去时迷糊着想,就像胜利一样,不是你以为这次会赢就一定会赢……
睡着时,他脑海中倒在血泊里的人变成了自己。
“你想死,是吗?”塞尔的话又在耳边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