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的手落在父亲的手指上,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天花板。罗纳尔多为他调整了一下枕头。
“感觉好点了吗?”罗纳尔多问,他不敢触碰克里斯脸上被包扎的一大块,左手小心地落在克里斯耳朵下。
“疼。”克里斯微微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短促的词汇像利刃一样扎在罗纳尔多身上,精准地戳在带来的疼痛最多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确实年纪大了,见不得儿子受伤,也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克里斯在半暗的光线中望着他,罗纳尔多没办法看他的眼睛。
“我陪着你,”过了半天罗纳尔多才说话,他捋了捋克里斯的头发,“你长得好看,就算有伤口,也不耽误姑娘们喜欢你。”
这话一出,罗纳尔多才发觉自己好久没和孩子说笑了。算不得玩笑的话让克里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也有了笑意。
小狼把前爪搭在床上,舔舐克里斯的手。罗纳尔多摸着猎犬的头:“以前我也有过一只这样的猎犬,刚开始养的时候还没有鞋大,后来长得像只牛犊一样,我看你这头也差不多。那条狗不太机灵,但长得好看,皮毛又油又亮,因为它长得好看,大家都忘了它有多蠢了,都喜欢逗它……它叫贝壳,刚抱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可爱,脑袋上全是细线似的小纹路,像贝壳一样,后来越长越漂亮,但从小就蠢,改不了了。它自己跑到小矮凳上去睡觉,睡到半夜掉下去把自己吓一跳,还以为有谁把它弄来下似的,围着矮凳叫个不停,把我也弄醒了……”
克里斯脑中晕晕乎乎,听父亲说从前的事吸引了他一部分注意力,疼痛不那么明显了。壁炉中亮着火光,罗纳尔多讲着,说道有趣的地方,克里斯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一些,没受伤的那一半脸颊的嘴角也会向上弯起来。
“……它长得太大,像个蠢头蠢脑的怪物,谁逗它它都黏上去。后来它年纪大了,我又要去打仗,不能带着他,就留在都城的家里了,再回去的时候仆人告诉我它在睡着之后就没醒过来,他们在园子里把它埋掉了。也好,它没生病,没受折磨,年纪大了就走了,我大概养了它十年,它每天吃得多、睡得暖,没受苦,也算是幸运了……你累了吗?”
克里斯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亲,还想听他多说些。
“你被送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哭个没完,可不像现在这么安静,”罗纳尔多笑道,“我让医生来看看你,你哭得惊天动地,我和医生说话都要扯着脖子喊,哭累了你才停下,眼睛上沾着泪花,一副委屈样。那时候你胳膊上还有个小痕迹,就在这儿,”罗纳尔多捏了下克里斯右臂的胳膊肘外侧,“我以为是胎记,但等你长到五六岁就不见了。我还记得你有一次摔了一跤,把胳膊上我以为有胎记的地方摔坏了,就是那时候忽然发现那块小印迹不见了,那时候你的胳膊还没有小狼的爪子粗……”
克里斯望着父亲,着迷地听着他说从前的事,疼痛火烧火燎,从皮肤烧到口腔和牙床,脑袋也疼得嗡嗡作响。
“我没抓到鹿,马代奥——”
安德烈推开房门时对马代奥说,“但我还是想吃鹿肉,刚才吩咐给佣人做了,晚上我们一起吃,”他急匆匆地在马代奥身边坐下,兴奋地握住他的手,“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哥,你肯定猜不到。”
“还能有谁?”马代奥问,对安德烈的狂热感到奇怪,“这里除了巴萨就是皇马的人,你碰到皇马的谁了?”
“卢卡斯——他们那个没用的皇子卢卡斯,我给你报仇了,哥,你猜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沼泽里,满身满脸都是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得满脸是泥的,我猜他一开始大头朝下掉下去了,”安德烈笑起来,“后来我打趣了他几句,然后用鞭子把他拽上来,他眼睛上也都是泥,什么都看不清,他还以为我是他的仆人,嘴里不干不净,我打了他好几个巴掌——我敢说连只小奶猫都比他会还击,身边没有别人给他撑腰他就是个废物。”
安德烈爽快地笑了起来。
“只有你们俩?”马代奥问,“他身边怎么会没有侍从和守卫?”
“谁知道,大概他太蠢了,所以没人想搭理他吧,”安德烈停顿一下,“但后来克里斯找过来了,好像是卢卡斯那个蠢货自己跑开了,大家都在找他,他差点淹死在沼泽里,皇马的皇子啊,竟然这么废物,太丢人了。”
“后来呢?克里斯把他带走了?”
“没有,卢卡斯看见他来了就开始发疯,让他把我捉回到皇马的军营里,说因为我想谋杀他,谋杀他和勒死一只兔子有什么区别?他不嫌丢人我还嫌没面子呢,克里斯不同意,我们就说啊说啊说,也没说几句,我提出让卢卡斯那个菜鸡和我单挑,他不敢,就让克里斯代替,克里斯还是不同意,说他比我大几岁什么的,我们又说啊说啊说,后来他还是和我打了,我答应他们,如果我输了,就让他们押犯人一样押回皇马军营。”
“然后呢?”马代奥问。
“然后我赢了。”安德烈洋洋自得。
“你赢了?”马代奥诧异。他和克里斯交过手,知道想赢他绝不是件容易事。
“对啊,我赢了,别这么惊讶,他是挺厉害,但就算厉害的人也有失手的时候是不是?他有一下回击得慢了,我立刻用剑捅上去,就像这样,然后——‘哗’,他的脸就开花了。”
“你打伤了他?”马代奥更惊讶了。
“刀剑无眼,受伤了有什么奇怪,但是,”安德烈强调道,“我手下留情了,哥,因为他救过你,我不能下死手,对吧?所以我即时收手了,不然非捅瞎他一只眼睛不可。”
“可是——你不该打伤他,”马代奥说,“他两次救了我,你怎么能打伤他?”
“我只是想和他较量较量,”安德烈说,“大家都说他很厉害,我当然想和这样的人过招了,可他自己疏忽大意,被我划了一剑——而且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我说了我及时收手了,否则他那只眼睛早就被剑捅穿了。”
“安德烈——”马代奥恼火地望着他,“你怎么能……他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我也是想着给你报仇,他们都是皇马的人……我知道其实我应该把这一剑捅在卢卡斯脸上,但那个小废物不肯和我动手嘛,我就是想给皇马点颜色看看……你别生气呀。”他哄着马代奥,但马代奥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过了一会儿,马代奥问:“他伤得重吗?”
“伤在脸上能有什么重不重的?”安德烈问,“顶多是破相了呗……别生气马代奥,我知道他救过你的命,可我就是想和他较量一下,到后来收不住手……”
“一会儿说‘及时收手’、一会儿说‘收不住手’,你的手到底怎么长的?”马代奥问。
安德烈困惑又惊讶。马代奥从来不生气,也从不对他发火。可最近是怎么了,妈妈说了他,现在马代奥也不高兴了。
“我错了,你别生气……”安德烈困惑地道歉,他很喜欢这两个哥哥,自己打伤了马代奥的救命恩人,他不开心也说得过去,要是想骂自己就骂一顿好了。他强调整件事情最开始都是卢卡斯挑起的,自己只是好心去救人,他自己也确实有不对,但对方是皇马的克里斯,能和他交手安德烈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后来发现他露出破绽、自己能打败他,就控制不住了。
“……别和我生气,马代奥,我过两天就回拜仁了,总不能这一年的记忆都是离开之前你一直在和我生气吧?”
安德烈说了半天,又是道歉又是找借口,并且反复向马代奥强调克里斯伤得一点都不重,就是脸上划了个小伤口。
和他生气也没用,马代奥只得缓和情绪,不再对他板着脸,但还是做不到对他和颜悦色。
到了晚餐时间,冒着油的烤鹿肉端进来了。安德烈主动为马代奥切肉,把最好的一块给他,还为他抹匀酱汁。
“……这一块最好了,你看,滋滋地冒着油呢,我让他们按慕尼黑的方式烤的,酱汁也是我从慕尼黑带的,你要是喜欢,我让他们留下一桶,下次来再多给你带点儿,你在边疆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医生在一大早来探望克里斯时他还没睡醒,疼痛整晚折磨着他,他睡去又醒来,中午时伤口的疼痛加重,他被疼醒了。医生为他检查了伤势,并让厨房煮了清淡的粥给他。他嘱咐克里斯暂时别沾油和肉,这样能恢复得快些,一个星期之后若恢复得好可以喝些肉汤,但还是不能嚼东西,而且不能练兵也不能巡逻,不能外出或者锻炼,不然会导致伤口开裂——虽说可能性非常低,但克里斯是皇马至关重要的人物,如果恢复不好,医生也会有很大责任。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涂好药膏,医生为他包扎上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