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露出几乎无法被看出的笑容。他继续沉默,无话可说时他从不开口。
“这对我们都好,克里斯,现在开战,皇马的兵力还不够强大,战事会一直胶着下去,哪一方都不能获得利益,这对皇马和巴萨都没好处。你今年刚二十岁,还太年轻,这样的年纪不应该耽误在战场上,巴萨军力强盛,还有拜仁作为支持,你们很难取胜,一再吃败仗对你没有好处,也会折损你手下的将士。”
望着母亲,克里斯眼中的笑意冷了。我吃过败仗,我从不怕输,每一次我都能站起来,为什么母亲要用失败威胁他?只为了保护其他孩子的平安就要来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我听说皇马的太子马丁也在军营,他很器重你,如果你对他提建议,他一定会考虑的,你还太年轻,克里斯,这不是应该在战场上厮杀的年纪,你应该回到都城去,成家立业,历练几年后再出兵。”
还太年轻。克里斯回味着这句话。自己十三岁上战场时可没有母亲过来阻止他说自己太年轻,反而到了二十岁,在浑身上下满布伤疤后母亲出现了,对他说自己不应该在战场上厮杀。
克里斯比自己还要固执,在他一直不说话后里奥不禁想道。可他必须尝试阻止双方继续打下去。
“马代奥说你对他很好,你和他都不该受伤,更不应该与对方作战。”
“为什么?”克里斯忽然问道。因为我们是兄弟,对吗?因为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你们……你们都还太年轻,你知道。”
我不知道,比这更早的时候我已经上战场了。为什么你不直说我们拥有同一个母亲?
“您不希望皇马和巴萨开战?”克里斯问。
里奥点头:“别让战争继续了,就算皇马和巴萨不能合作,我们至少也能继续保持和平,就像之前的二十年,巴萨愿意为和平与皇马握手言和。战争是可以停止的,克里斯,我希望皇马会愿意停战,你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皇马怎么想,我不负责下达命令。”克里斯冷声说。
“可你是他们的重要成员,你是他们的将领,如果你和你们的太子都反对这场战争,那么停战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但我们为什么要停战?”克里斯问。就为了你的孩子可以平安吗?我真在乎他们是否平安吗?母亲每天在这里等待自己就是为了说这些、就是为巴萨而来是吗?他为巴萨抛弃自己、然后又为巴萨主动来到自己身边?
那问题不必回答,克里斯要的不是答案,里奥刚刚已经反复强调了停战的好处,但克里斯还在反问。
“我在皇马长大,如您所知,”克里斯说道,他那双更像罗纳尔多的眼睛冷了下来,“皇马把我养大,我在军队里为皇马厮杀,为皇马流血。上一次我饶了马代奥·梅西的命,但这并不意味我会对巴萨无条件地让步,我的国家想要土地,我就为它取得土地,我的国家想让我为它流血,我就为它流血,无可避免的时候如果需要我战死沙场,那就让我死在战场上,我是皇马的战士,不是巴萨的,我要为我的国家考虑,它把我养大,不是吗?我要遵从国家的指令,而不是敌国的皇帝。我相信您和我一样清楚。”
他保持着语气的礼貌,但话语传达的信息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梅西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颤动着,那抹棕色也愈发深了。
“我不认为我有需要为巴萨考虑的理由,皇马的利益才是我要守护、要争取的东西。”说出来,承认我是你的孩子,说出来,说我也流着一半巴萨的血。
“您来找我,因为您想让巴萨和皇马停战,如果我们没有战争,您还会来见我吗?”克里斯问。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不迭,他不该提这个问题,他明知道答案,母亲不在乎他,自己问出这问题自取其辱有什么意思?
“我在乎你,克里斯,”梅西的语气哀伤不已,“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说出来,说我是你的孩子。克里斯望着他,若非他早流干了泪水此刻一定为母亲的悲恸哭泣不止,可他没有眼泪。
“您是巴萨的皇帝,我是皇马的副将,我没有理由听从您的指令。”克里斯说道。几乎想对母亲怒吼问他自己到底是谁,可梅西望着他,眼中苦涩,面色焦急,他摇着头,就是不肯说出自己与他的关系。
他从来都不想认我。克里斯知道了。梅西不想冒险,不想闹出丑闻,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冠冕堂皇的,见不得人的,无论原因如何,他都不打算承认我是他的儿子。而自己还要像个傻瓜一样仰望母亲,像个四岁孩子那样渴望他的爱和关怀。这不该是克里斯·罗纳尔多的样子。
“您说不想看到我受伤,我很感激,但您会失望的,我已经受伤过许多次,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皇马人,不能听从巴萨的皇帝的指令,您是一国之君,一定明白这道理。您可能有许多让皇马和巴萨不开战的理由,但告诉我这些话起不到作用,您可以直接和有决定权的人对话,比如我们的太子马丁,如果他下令停战,我自然远离巴萨国境,带着军队安分守己。”
“需要你考虑的不仅是皇马的利益,克里斯,我不想见到你们受伤,我不想看见巴萨和皇马开战,”梅西说道,语气略快,“你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克里斯。”
“这不在我权力范围之内,”克里斯答道,“而且我也不能服从您的命令。”
他恨我。里奥再看着他时,克里斯脸上略微的紧张和慌乱早已不见了,他神色冷静,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原本里奥还有许多理由可以劝他不要开战,可以摸清皇马的打算,但克里斯的话语堵住了他,他不想听,也不想让自己再说下去。
里奥原本想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他移开目光,静默地骑在马上,由着晶莹的雪花落在头发和睫毛上。
他宁愿就此沉默无言也不想认我,也不愿说出那句“你应该帮助我、因为你是我儿子”。谈话似乎已经就此结束,克里斯胸中燃着火焰,灌着冰水,沉默片刻,克里斯低声说道:
“我在一天晚上被送到父亲家门口……那个晚上什么样?”
母亲的表情如同遭到重击。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他痛苦的样子让克里斯后悔,可话已出口。
尽管心如刀绞,母亲还是没回答那句话。
里奥一时连该如何开口都不会了。那孩子不该问出这句话,自己和他同样痛苦。
那个夏夜寒冷彻骨,里奥永远不会忘。他让阿尔维斯把孩子从自己怀中拿走,转瞬间他后悔了,立刻要去抓孩子的脚,但阿尔维斯带走了孩子。他看着他抱着孩子离开,走出房间,听见他们在外间的脚步声和谈话,然后楼梯响了,最后马蹄声从院落中传来又远去,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那个晚上什么样?里奥呆滞地望着儿子。那个晚上自己被扯碎了,受到伤害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清清楚楚地,克里斯看见母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里奥想要转身离去,可他对这个孩子有愧,不能再留给他背影、将他丢在这里,仿佛第二次抛弃一般。里奥不再说话,风吹着他的披风和衣裳,送来冷风细雪与破碎的失望。
他们失去了话语,失去了继续在这里独处的理由,但克里斯还是不想走,尽管母亲又一次带给他痛苦,他仍旧不愿离去。
但最终克里斯还是走了。调转马头时,他几乎能看到母亲的后悔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但那无济于事,也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他转身离开,被母亲触摸过的脸庞和头发都在着火,他想要留在这里,就这样呆在母亲身边,在片刻的温情中麻痹自己。但他的清醒和骄傲不允许。
里奥看着他走远,他披着纯白斗篷的身影没入山谷,里奥完全不能把现在的他和二十年前哭叫的那个小婴儿联系到一起,他已经不能再顺从地被自己抱在怀中、捧在手掌上,而自己唯一能做的竟然是不再度丢下他、目送他远走。
克里斯回到军营时碰上了马丁。皇马的太子远远看见他,正要开口,到嘴边的话却变了。
“你这是怎么了?”马丁问,克里斯脸色极差,“这是要杀人还是刚刚被人谋杀了?出事了?”
“不太舒服。”克里斯答道,他跳下马大步走了,仆役赶快过来牵住马,小狼紧跟在主人身后。马丁不明就里地被自己的好友和属下甩在身后,他快步跟上去。
“要叫医生过来吗?”
“不用。”克里斯迈进城堡,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黑黢黢的走廊上都是他轰隆隆脚步的响声。
“你是怎么了?”马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不习惯别人这样把自己丢在一旁不管,“我等你回来等得都饿了,有事要和你商量……你怎么满腔火气似的?”
克里斯紧攥着拳头:“有什么事殿下说就好了。”
“一个月内我想和巴萨开战。”
“好。”克里斯干脆地答道,转身就走。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马丁追上去,两人进了克里斯房中,小狼敏捷地快速钻了进去,克里斯坐在床铺上,小狼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去、伏在他身旁,仿佛生怕惹怒了他。
“您还有什么事就一起吩咐了吧。”克里斯说。
“你怎么了?脸色难看得简直像死人,”马丁靠在壁炉上抱着胳膊,他在克里斯头上摸了一下,“你好像发烧了。”
克里斯不能一把推开太子,他侧开头躲了一下。马丁一怔,胳膊收了回来。
“你不太对劲,克里斯。”
“我今天情绪不好,殿下别见怪。如果有事要吩咐,殿下尽管说。”
马丁从来没见过克里斯这样失常的样子,克里斯从来都是克制的、仿佛永远不会难过,也不会被任何事激怒,更加不会对自己这样失礼。
“明天再商量也不迟,”马丁迟疑着说道,“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谢谢殿下。”克里斯呆滞地答道。
马丁走到克里斯身旁,在他脸上吻一下后离开了。房门关上,克里斯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壁炉中的火带来少许光亮。小狼把下巴压在他腿上,克里斯冰冷的手落在猎犬的脑袋上。
他想要砸碎整间屋子,想一把火烧了这地方,但腿上不明所以的、无辜的小生物降低了他的火气,阻止了他发疯。母亲不想认他,这有什么可值得自己发疯的,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如果愿意承认他这个儿子,二十年前就不会抛弃自己了——他知道那其中有许多不得已,可他不想理解、不想明白,谁没有苦衷?谁不会感觉痛苦?
解开斗篷,脱下外套。克里斯隔着袖子摸到手臂上的疤痕。它们被各式各样的武器带来,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疤。刀剑深深地砍近肉中,需要缝合才能痊愈,有的伤太深,治疗时几乎能看见骨头。在双臂、胸膛、腰腹、双腿上都被伤口覆盖之后,母亲对他说我不希望你受伤,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受伤。
对马代奥说这句话吧,对其他孩子说吧,这句话对克里斯早就没用了,他已经接受了许多次伤害,刀剑戳穿身体,伤口被线缝合与骨头接合时的疼痛。可母亲带来的影响似乎比那一切都要糟。
马丁的话又出现在脑海里。他向自己许诺一切。“你要什么?”他问。克里斯双手遮住面孔深深地吸气,我要你给不了的东西,我要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今天已经证实了那种不存在的确定性,母亲的话语和态度证明了一切。
他渴望能全心全意恨着母亲,他应当、并且有足够的理由恨他。克里斯躺在床上,蜷缩身体。他恨母亲不肯与自己相认、恨他为了巴萨才来见自己,可同时他也爱他,没有理由地。
窗外的夜风呼啸起来。克里斯脑海中全是下午与母亲见面的场景。多年来期盼的一刻发生了,它给予自己的痛苦比幸福更多。他以为那些幼年时积攒的愤怒、委屈、依恋和渴望会在那一刻爆发,可当母亲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克里斯更多感觉到的是混乱。那些错综复杂的感情已经变了样,克里斯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那些情绪,它们被冰冻,被掩埋在泥土下,那些情绪失去了力量,不会爆发,只会在经年累月后无声无息地在土壤下融化,变成泥水流走。
他的世界静悄悄地轰鸣着,震动着。克里斯蜷缩在床上。等到明天,明天他会忘掉这一切,将与母亲的重逢当做平常的相遇,等到明天,他仍旧是原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