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代奥四下望了望,这不是逃跑的最好时机,林子又深又密,他完全无法预知自己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夜晚没有星星,难以辨别方向,他很可能会跑到皇马的地盘去。

“你今年十七了?”两人在火堆旁坐着,克里斯开口问道。

马代奥点了下头。

“你是梅西和布斯克茨的儿子?”他又问。

“你都知道了还问。”马代奥说,戴着手铐的手伸到火堆前烤火。

“只是确定一下。”克里斯说,借着火光打量马代奥的模样,他的头发和母亲一样是深棕色,眼睛与母亲相似,眉毛也像。克里斯盯着他看,马代奥的样子与母亲重叠到一起。

马代奥忽然动了动,他侧过身去,看着漆黑的林子,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他赶快收回目光,用树枝捅着火堆。

“你哥哥怎么没来打仗?”克里斯绕着弯子,先从蒂亚戈问起。

“这是巴萨内部的安排,你不能指望我告诉你这些吧?”马代奥问。

“这地方能把人冻死,”克里斯指着他刚刚用树枝扫出去的雪,“我们又睡不着,随便聊几句打发时间罢了。”

“我们是敌人。”马代奥指出。

“刚才在雪堆上我没用石头砸死你,也没用匕首捅开你的喉咙,但这两件事哪一件我想做都轻而易举,就算现在想杀了你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但我没杀你,我饶了你一命,这至少能让我们的仇敌关系不那么紧张,你说呢?而且我还打算放你回巴萨——当然是有条件的,但这也总好过你无声无息死在这里,被人拖着尸体带回去要好,对吧?”

克里斯一口气说完,马代奥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变成尸体被人抬到母亲面前的画面并不让人愉快。他不想死,他还没有相应的功绩,不能在第一次出战就死在沙场上。而且他答应了父母、哥哥和弟弟要回到巴萨的。

“你知道我是谁?”克里斯问。

“你已经说过了。”马代奥开口道,“你父亲是罗纳尔多将军,我知道他。”

“你怎么知道?”克里斯心中一惊。

“阿尔维斯说的,我们的主帅。他给我讲了讲皇马的人。”

克里斯的目光又落回到火堆上。他怎么能指望母亲对其他孩子提起过自己的父亲呢……他们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么说你对皇马很了解?”克里斯问,“比如说我们军队里的其他首领?”

“马丁·卡西利亚斯是你们的太子和将军,我当然知道。”马代奥答道。

好极了,敌军对皇马了如指掌,皇马连巴萨的皇子上了战场都不知道。克里斯望着马代奥,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马代奥摇摇头不说话。克里斯问道:“你有两个弟弟,是吗?有一个还在拜仁。”

“这谁都知道。”马代奥说。

“他有多大了?十六七?”克里斯故意问错。

“十五。”马代奥说。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提到远在慕尼黑的弟弟似乎给了他些慰藉。安德烈·施魏因施泰格,克里斯望着马代奥,在脑海中重复那名字。自己和安德烈对于马代奥来说有什么区别?都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提到拜仁的那个孩子他连语气都温柔了,可我却要被他当做仇敌。他甚至不愿意同我说话。

微弱的刺痛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克里斯望着马代奥,回想自己上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他记不清楚了,那时候他只顾着看母亲,马代奥和哥哥弟弟一起跟在母亲身后,他站在中间,克里斯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小影子,但记不起那时他的模样了。我们也是兄弟。他想着,然后不由自嘲地笑了,自己和他算什么兄弟呢,马代奥被母亲抚养长大,是巴萨的皇子,自己在千里之外,这辈子从没叫过一声“母亲”或“妈妈”,一生都要顶着私生子的头衔,和他的皇子兄弟们又有什么关联——他们还算是兄弟吗?

“你的匕首不错,花了不少钱吧?”克里斯问。

“不知道,我爸给我的。”马代奥答了句。

这就清楚了。父亲把匕首给了母亲,母亲又把它给了布斯克茨……可如果是父亲给他的礼物,母亲为什么要转赠给别人?难道很久之前他对父亲就没有感情了?

到了后半夜时雪下得小了,克里斯捡来足够多的树枝放入火堆,困倦的两人在火堆旁睡着了。为了避免马代奥逃走,克里斯把腰带的一端系在手铐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上。

夜里又下了雪。雪花断断续续,飘然落下,又悄然离去。克里斯一整夜都没睡好,他们在露天,在雪中,能睡好才奇怪。夜里他醒了不知多少次,看一眼马代奥,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再看看火堆,确认火还没灭。他添了几次柴,每次都很费力,他伸长胳膊用树枝把更远处的干柴滑过来、放进火堆,同时还要小心着不惊醒马代奥。

最后一次添柴时天亮了。克里斯困倦地打着哈欠,一面捅着火。他的哈欠在打了一半时消失了。他侧过头看身旁熟睡的马代奥,忽然感到很奇怪——他这一夜添柴四五次,每次都动作很轻,不想惊醒马代奥,可他干嘛要在乎马代奥会不会惊醒、能不能睡好?难道真因为他们流着一半的血、自己就已经把他当成弟弟看待了?

过了半个钟头,马代奥醒了。他醒来时发现克里斯又在看自己,克里斯立刻移开目光,马代奥对此没做表示,他坐起来,在向火堆靠了靠。

这一声不吭的小鬼,话也不说,一直在想着什么似的。克里斯听说布斯克茨是稳重、谨慎的人,他打赌马代奥更像他父亲。

“我们过一会儿再上路。”克里斯说。

“你知道向哪里走?”马代奥问。

“这是个问题,我不知道,但我们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冻死。”克里斯说。

马代奥又困又倦,看起来他还没适应打仗。克里斯望着天边,等着太阳完全升起、等着弟弟从困倦中打起精神来……他又把他当成弟弟了,这是个什么毛病?

“你母亲……梅西,”克里斯试着说道,语气很随意,“他和传说中的一样吗?我听过他的很多传闻。”

“我不知道你听说的传闻是什么样的。”马代奥垂着眼睛看着火堆。

克里斯讨厌这种他把自己当做外人、敌人、仇人的感觉,他对自己礼貌却疏远,甚至带着分敌意,克里斯不喜欢。所以省省吧,别再把他当成你弟弟,没有人领情。

“我听说他在还没成年就成了将军,独自一人挑战皇马的两员大将,把拉莫斯打下马,还砍伤了卡西……这是真的?他一个人办到的?没有帮手?”

“哪来的帮手,那时候他被皇马包围了,难道你不知道吗?”马代奥反问。

克里斯太清楚了。他早听人们说过他们有一次绝好的机会除掉梅西,他听过那故事许多遍,在凛冽寒冬里,皇马在一场战役中决意铲除梅西,他们在战斗激烈时忽然派出一支队伍突袭,包围了他,逼迫他退到皇马的阵营中,卡西和拉莫斯联手,集合精锐部队围攻,可那一战他们竟还是输了,卡西被他砍伤,梅西还在拉莫斯脸颊和脖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独自一人杀死皇马几十精兵,并利用拉莫斯作为人质,逃出了皇马的包围。

那一战梅西被皇马人砍伤了,但伤得不重,不然也不可能逃出去了。每次提起那场战争皇马人都悔恨不已,恨当时不能杀了梅西,哪怕梅西有一丁点怯懦、软弱或迟疑,他们早就解决他了。可他勇往无前,临危不惧,不退缩也不投降。皇马甚至都没有这样的人物。克里斯知道,父亲固然英勇,却不像母亲那样声名远扬,而且上一场皇马与巴萨的战争中,赢家毕竟还是巴萨。

关于梅西,克里斯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却不能说的太多、引起马代奥怀疑。他问梅西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战无不胜,理所当然地,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马代奥说话时表情淡淡的,藏不住自豪,他声称哪怕梅西怀中抱着米兰,都能把对手从马上打下来。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人,他是唯一的一个。他说话时的骄傲忽然让克里斯有些嫉妒,他希望自己也能用这样的语气提起母亲。

“那你呢?”克里斯问,“你是他儿子,你父亲也是将军,你流着一半梅西的血。”我也是。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马代奥问,“昨天我已经输给你了。”

“你比我小三岁,”克里斯说,“如果你和我同岁、也从小上战场,说不定我们能打个平手。”

“或许,”马代奥说,他摊开手掌,望着自己被扣上手铐的手,“但我赢不了母亲,现在不能,或许再过上十年才有可能。”

或许母亲不会变老。克里斯想。在他心中母亲永远都是传说中的梅西,是独自一人挑战皇马、让各国敬畏的王者。他是巴萨的统治者,如日中天,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他不能应对的敌人……可自己正在为皇马带兵,也是他的敌人。

雪停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透过密林落下散碎的阳光在克里斯身旁。他面前就是火堆,但忽然间他感觉到骨头冻得咯吱作响。

“他会到战场上来吗?”克里斯问。

“我看不出他有来这里的必要,”马代奥说,语调平稳,不骄不躁,“战事刚刚开始,巴萨与皇马现在势均力敌,下一场谁赢都有可能,还没到决定胜负的时候,也没到紧急关头。”

他说的在理,巴萨的君王没理由为一场刚刚开始的战争离开都城,他有一整个国家要统治。

“天亮了,我们该走了。”克里斯站起来。

“你能把这个解开吗?”马代奥问,“我不会跑,你把腰带系在我的手铐上,这样……”

这样不好看,让你看起来像犯人,但克里斯还是倾向于继续这样拽着他,以免马代奥忽然逃跑,在密林里不见踪影、被饿死冻死,最后变成乌鸦、狐狸或者任何东西的皇家大餐。

“我知道这样不好看,有辱你巴萨皇子和副将的身份,我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万一你忽然逃跑,在林子里消失,我就要空手而归了。我这样做能打消你逃跑的念头,也免得你饿死在林子里,你说呢?我来这里半年多了,马代奥,就算对地形再不熟悉也总比你知道的多,跟着我走至少能活命。好了,走吧。”

两人继续上路,克里斯凭借记忆中的地图带着马代奥向西走去,穿过这片森林后继续走,他们在三天内能抵达皇马的军营。他们走得很慢,饥肠辘辘,在路上克里斯忽然发现了一只兔子,他手头除了马代奥的匕首之外没有任何武器或工具,他费了些力气,徒手抓到了兔子。这只兔子肥大,虽然两个人共享这一只吃不饱,但至少能让胃不再饿的发慌。克里斯找来树枝,拿出火石点火,迅速地剥了兔子的皮用树枝穿过去烤了起来。很快林中飘起了肉香,克里斯剥下最外层烤好的一大块肉撕下来丢给马代奥。

马代奥接到兔肉后十分迟疑,他没想到皇马副将会把先烤好的肉给自己。

“吃啊。”克里斯瞟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先吃……”马代奥说,“这是你捉来的,还是你剥皮、点火……”

克里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反常。如果对方只是个普通巴萨人,克里斯一定早就杀了他,就算他活着,自己也不会先把食物给对方吃。他自然而然地把先烤好的肉给了马代奥,连想都没想,明明自己也饿得肠胃翻倒了。现在马代奥感觉他行为蹊跷,克里斯只能期望他把自己这样的举动当做是品德高尚了。

“赶快吃,别废话,一会儿还要赶路。”克里斯瞪了他一眼,自己撕下一块烤好的肉塞进嘴里嚼着。

克里斯拒绝对这件事再做出解释,两人很快吃完了一整只兔子,马代奥怀疑克里斯一次次撕下给自己的兔肉比皇马人自己吃的还多。他很难用对方不饿做出解释,但克里斯一直眉头紧皱,马代奥只能把这种行为归结为他不喜欢兔肉……或者他确实是个品行好的人……皇马人。

“你不喜欢兔子肉?”马代奥试探着问。

“难吃,”克里斯丢开最后一块啃光了肉的骨头,好歹算是有东西垫胃,不那么难受了,但巴萨这小家伙应该已经吃饱了,“没味道,皇马从来不拿这种东西糊弄将士,这东西和我们伙食相比就像嚼木头。”

“你好像没吃很多。”马代奥说。

“我要是个被敌人锁住的巴萨人,我就不会管皇马的填没填饱肚子,”克里斯望着他,“别告诉我巴萨把他们的副将教成了面对敌人也软心肠的家伙。”

“我没有。”马代奥不说话了。

“走吧,我们还要……”克里斯忽然警惕地回头望着身后,火静悄悄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小声爆裂的声响。忽然间马代奥和克里斯都从地上跳起来,他们听见脚步声走来,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在雪地中被削减了很多,对方已经走得很近时两人才听到,想要隐藏已经来不及了。

“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两个逃兵。”一行六人自幽密的森林中走出,为首的男人魁梧得惊人,比克里斯高出两头,简直像个小型巨人。

“没有武器的逃兵。”他身旁那个满嘴黑牙的咧嘴一笑。

你们要是有点脑子就该看出我们的军装颜色不一样,克里斯想。

“不对,头儿,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你看那个穿红蓝的手上有手铐呢。”

终于有一个不是白痴的家伙发现这件事了。

“他是巴萨人。”另一个秃头的大块头说道。

“晚上好,先生们,我们能给几位帮上什么忙吗?”克里斯问。

他知道他遇上这一代的土匪了。皇马和巴萨交界处有一处土匪横行的地方,他们流窜在这里,但因为不劫军粮,与军队没有纷争,所以无论皇马还是巴萨都从没花费心思去管过他们。

“你是皇马的?”

“我是皇马的士兵,”克里斯答道,“正要回军营去。”他刚试探着移动一下,高个儿和黑牙已经围到他身旁了。

“你们是皇马还是巴萨人?”克里斯问。

“哪里也不是,没人管这块地方,我们也不管自己是哪里人。”高个儿咧嘴笑道。

“所以我们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克里斯后退到马代奥身前。

“既然我们见到你们了,就不能空手让你们离开。”

“你说的是,”克里斯微笑,如果是钱就好办了,他伸手去摸钱袋,但手摸到腰间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没带钱——又有谁会在上战场的时候带着金币?他回头去问马代奥:“带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