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按照礼节与母亲和皮克亲王问好,负责教导孩子们在仪式上怎么做的人再一次强调了细节,在陛下和皮克亲王走上红毯时他们要跟在后面,不能走的太快,也不要东张西望,待陛下和皮克亲王在圣坛上站好后,他们要一起走到母亲身后七步之外的位置站好。孩子们点头,在屋子中试着走了两次,他们都做对了,年纪最小的安德烈也认真地板着面孔,唯恐哪一步走错。
婚礼在正午时开始了。里奥戴上镶嵌红蓝宝石的王冠,身穿代表加泰的金色外衣,披着绘有巴萨纹饰的红色长斗篷,皮克按照拉玛西亚传统穿着象牙色戎装,两人从百米长的红毯上走过,三个孩子分别手捧王冠、长剑和盾牌跟在后面,个个神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
红毯足有百米长——甚至可能超过百米,这段距离将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近距离一睹巴萨统治者的风采,一些远道而来的使节们在之后的宴会上只能坐在距离皇帝和亲王很远的位置,但新人一同走过红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里奥向正前方的圣坛走去,王冠的沉重恰到好处地让他昂起了头,他不必对任何人故意展示自己的骄傲,这是他保住的国土,他捍卫的国家,他凭借军功和力量争得的王位,这是在他的统治下日益昌盛的巴萨,他自己赢得了这一切,现在他与皮克结婚,他的王位更加稳固,拉玛西亚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感到骄傲。
他的人生中有许多荣耀的或惨痛的日子,昆卡的大获全胜,利纳雷斯的初次战败,第一次让皇马人签下投降书,第一次负伤昏迷,与罗塞尔和反对派持续多年的较量,最初登基时的内忧外患……但那一切都会被今天婚礼的光芒所掩盖,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荣耀的一天,他的婚礼宣告着巴萨的昌盛和拉玛西亚的强大,这会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天。
里奥稳稳地迈着步子向前走,接受红毯两旁众人的注视,就在里奥迈上圣坛的台阶时,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刚刚红毯旁的人群中似乎有个孩子,里奥忽然被一阵惊慌摄住了心脏,那像是他的孩子,他真正的大儿子,他在多年前亲自送走的、与罗纳尔多的孩子。
心脏如鼓声连击发出震耳的声响,里奥压抑着慌乱向人群中望去,却没见到任何一个孩子,目光所到之处只有各国的使节与本国的达官显贵。里奥回过头来,继续迈上台阶,他没表现出慌乱,皮克却发现里奥的手忽然间冷了,他诧异地看向里奥,他表情无异,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众人都看见梅西稳稳地迈上台阶,只有里奥自己知道脚下的大地如何绵软摇晃。他的大儿子,他一定见到他了,刚刚的怎么可能不是他……惊疑不定,里奥用余光扫视人群,还想再看看那个身影,但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孩童,忽然席卷而来的悲伤冲散喜悦与骄傲,他克制着不要表现出来,可对那孩子的想念早已涌了上来,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阵强烈的恐惧。不能去想他,里奥提醒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不能被人发现他的异样……
迈上圣坛,三个孩子依次走到里奥那一侧站好,主教站在皮克与里奥之间,开始宣读他们的婚约与责任,里奥耳中只有阵阵轰鸣,他还在想自己刚刚见到的那个小身影——他真的看见他了吗?还是自己的幻想?那个在人群中忽然出现的孩子,他的面孔与里奥记忆中的大儿子如此相似,那孩子今年正好十岁,正应该是比蒂亚戈高一点……他面庞秀气,眼睛如宝石般闪亮,一头黑发与罗纳尔多一模一样……里奥用余光看着一旁,还期待自己能再见到他。这不可能是臆想,里奥机械地开了口,重复主教的话,对他与皮克的婚姻起誓,心中只有刚刚见到的那个身影……他的孩子,他一定见到他了,那一定是他的大儿子,如果是幻象,孩子眼中的复杂——那些渴望、依恋与痛苦怎么会如此明显?
皮克牵起里奥的手为他戴上戒指,里奥也为他戴上刻有自己名字缩写的婚戒,两人面向众人,接受他们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里奥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眩晕,他看着人群,徒劳地在其中寻找那个穿着白衣的小身影。
他的大儿子。里奥闭上眼,与皮克亲吻,脑海中全是刚刚见到的那张望着他欲言又止的面孔。他在孩子出生第二天将他送走,他曾在边境与罗纳尔多无言无语地相遇,第二次见到他那还在襁褓中的、被他抛弃的孩子。
睁开眼时,里奥眼底微微湿润,皮克为他的动情惊讶,更紧地攥住他的手,里奥为皮克完全不知情的缘由对他笑了,眼底的苦涩被镇静的伪装遮住,礼堂内外,人们欢呼着巴萨万岁,拉玛西亚万岁,梅西万岁,里奥从容微笑,目光在人群中无望地流连,寻找他分别多年的孩子,但那里再也没有那抹小小的白色身影。
顶着烈日向马德里行进时,科恩特朗还在劫后余生的感叹中。
“我的克里斯啊,你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吓唬人啊。”
他第十几次感叹道。这怪不得科恩特朗,在婚礼当天送过礼物之后,科恩特朗本应该带着皇马众人迅速启程,但他就在他哼着歌准备离开时,他的随从忽然告诉科恩特朗,他看见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也出现在婚礼现场,刚刚本来想把他拉回来,但孩子在人群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那不可能,”科恩特朗牵着缰绳呆滞地否定,“他才十岁,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巴塞罗那来?”
“我的大人,我真的看见他了,他的衣服上还有罗纳尔多将军的家徽,我不可能看错!”
科恩特朗还是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快快快,所有人一起去婚礼现场,把克里斯找回来……”
他和属下们匆匆忙忙又赶回现场,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在人群后面穿梭着寻找,终于,科恩特朗在圣坛附近的红毯处见到了那个斗篷上绣着罗纳尔多“R”字家徽的小身影,他一把拉过来克里斯,拽着他急匆匆地走了。忽然听说克里斯跑到这里来,科恩特朗脑袋也迷糊了,做事未加考虑,他本应该想到不能这样拉拽孩子,因为孩子很可能会叫喊或者挣扎起来、引起旁人注意,但克里斯毫无反应,仿佛失神了,被科恩特朗一把拉走,一声不吭。
科恩特朗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只希望没有人对刚刚这一幕留心,他怕再出乱子,带着克里斯和皇马众人匆匆离开巴塞罗那,走出都城时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克里斯啊,你怎么会忽然跑到这儿来?你爸爸知道吗?他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一定急疯了……”
科恩特朗劫后余生般不住感叹,过了好久,孩子才第一次开口:“我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
商队,科恩特朗头痛地扶额,那帮见钱眼开的商人,克里斯给了他们钱,他们就同意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和他们混在一起、千里迢迢赶到巴塞罗那来,更让科恩特朗气闷的是,这只商队是皇家集结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跟在科恩特朗带领的使节队伍后面,他气闷自己怎么会没发现克里斯,但转念一想,商队里有上百人,一个小孩子混在里面想不被人发现也很容易。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又问。
克里斯又不说话了。科恩特朗默默叹息,想到孩子长大了,可能到了叛逆的年龄,这样胆大妄为的事都做得出来。科恩特朗打量着克里斯,刚刚注意到孩子的衣服十分干净,用白衣胜雪来形容也不足为过,可明明都赶路这么多天了,他就算带了几套换洗衣服,衣裳也应该有些脏污或褶皱才对,他又不是大人,怎么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呢?
“克里斯,你的衣服好干净啊,这套是新衣服吗?”科恩特朗问。
克里斯抿着嘴点点头,还是没说话。见孩子无心和他聊天,科恩特朗不再问了,心有余悸地想着要把克里斯留在自己帐篷里看好他,不能让他再跑开。
夜里科恩特朗和克里斯在同一个帐篷里睡着了。科恩特朗恨不得给孩子戴上脚镣以免他跑掉,睡觉前他和克里斯说了半个晚上,让他千万不要再跑开,克里斯不答话,只一直点头,科恩特朗睁着眼睛撑到半夜,终于困得受不住之后才睡着。
克里斯没睡,他甚至都合不上眼。在婚礼之后,他脑海中只有母亲的身影。十年了,他终于知道母亲是谁了。
这本应该是个大哭大笑的夜晚,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愿望,见到了母亲。曾有一个瞬间他和自己那样接近,他的母亲,巴萨的王,里奥·梅西,他披着帝王的服饰,头戴皇冠,在红毯上远远走来。克里斯无法动弹,在他无数次的想象中,他毫不怀疑见到母亲时他会满眼盈泪,他会崩溃痛哭,扑进母亲怀中,但真正见到母亲时,他只是站在人群中望着他,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甚至不能浮现泪水,那会让他看不清母亲,他必须抓紧这唯一的机会好好看看他,把他刻在心里。
要记住他太容易了。克里斯回想自己见到的画面。回忆与想象重叠,他曾无数次听人们说起梅西,他是巴萨的统治者,他是皇马的仇敌,他狠辣冷酷,他所向披靡,他击溃皇马,他让马德里人遭受屈辱,在敌对的阵营里,克里斯不能确定人们对梅西的描述是否公正,但他有一件事他完全确定,梅西是强大的、不可战胜的,甚至在父亲没告诉他梅西是他生母这一事实之前,他也从父亲口中听说过,梅西在战斗中如何顽强,如何英勇,有勇有谋。
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前,梅西只是一个传说。克里斯年纪还太小,他自记事起就和父亲住在皇马与里斯本边境的军营中,他的记忆里只有与里斯本的战争,并没有上一代人对巴萨的仇恨。他听了许多梅西的传闻,他不像大人那样仇恨和厌恶这个击溃皇马的巴萨人,对他也没有盲目的崇拜,他只知道一些道听途说的事,梅西强大,英勇无畏,巴萨在他的统治下兵强马壮,蒸蒸日上,他是个可怕、可敬的敌人。
知道他是自己母亲时,克里斯正在崩溃的边缘——或者说,他已经崩溃了。父亲一直不告诉他母亲的身份,他从小就听着人们在背后说他是没有妈的私生子,传言说他母亲是异国的旅人,是布料商人的儿子,是达官显贵的情人,是已经结婚的有夫之妇,甚至最恶毒的流言说他母亲是敌国的奸细和娼妓。父亲罗纳尔多知道他被欺负,知道他有委屈,却不知道他承受了多少。从六、七岁开始,克里斯就努力让自己不去理会别人的话,他从父亲嘴中得不到答案,于是只好自己想象,他希望母亲如传言中所说是异国的旅人,在经过马德里时和父亲相爱,但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离开,所以只好在生下自己后走了。他想象中的母亲温柔又安静,罗纳尔多说克里斯的下巴和脸庞轮廓很像他妈妈,于是克里斯会花费很长时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母亲的形象。
每隔几天,每一周,每个月,克里斯都会听到有人说他是私生子。那就是我的身份,克里斯倔强地想,我是私生子又怎么样,我会比你们所有人都更勇敢,等我长大了,我会正式加入军队,等我为皇马流血、为皇马争得土地时,再也不会有人说我是私生子。他常年累月这样想着,长大成了与母亲见面外他最期盼的事,只要长大他就能脱离现在的一切,只要长大。
罗纳尔多一直以为孩子坚强,不爱流泪,事实上克里斯经常自己躲起来哭,他一哭就是好久,但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委屈太多,年纪太小,如果不流泪一定会逼疯他。他在深夜里躲去没有人的角落,眼泪一滴滴掉着,他呆坐着,不哭出声,也不擦拭,只等着眼泪流干,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眼泪越来越少,受了委屈也只是不发一言地把自己关起来,一声不吭地独自度过一整天。
身为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尽管是私生子,他也还能保留几分尊严,人们在背后偷偷叫他私生子,没有人会当面这样提起,孩子们知道他父亲是罗纳尔多,于是对这个私生子也有几分畏惧,他们不会当面说克里斯如何如何,只是一直孤立他,见到他时如同见到瘟疫般保持着距离,却因为对他的好奇不会离开,只远远地望着他。
偶尔会有人试着挑战克里斯,几个孩子一起欺负他,年纪小时克里斯会哭着回家,他哭得喘不上气来,哭着问父亲为什么别人欺负他,为什么他没有妈妈。对于这两个问题罗纳尔多都没有答案,他只有一句话教给孩子,别让他们欺负你,你是我的儿子,被人欺负了就要打回去,哭有什么用。
反击比起哭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应对方式。五岁起克里斯就开始打架,他从小就在军队里长大,对于成为战士十分渴望,见到士兵操练他也会有模有样地模仿起来,虽然年纪小,克里斯却能很容易打退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孩子。没人知道他躲起来独自哭的样子,人们看到的都是他不服输地和别人打架的画面。克里斯总是被孤立,他和其他孩子出现在一起时都是打架的时候。
拳头虽然能击败对手,却不能打散他心中的愤怒和委屈。直到克里斯十岁生日那天,他的不甘和怒火忽然爆发。让他发火、失去理智的那件事就像人们所说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满心欢喜想要安静地、好好地庆祝自己的生日时,他小小的、珍视的快乐忽然被打破。
那天下午他自己跑去河边,将养了很久的小鱼放走,希望他们可以找到妈妈。他本应该带着家里的侍从一起出门,但克里斯喜欢自己跑来跑去,他不怕别的孩子欺负他,他习惯了被挑衅,也从不害怕和人打架。他自己出了门,带着一罐子鱼去了河边。
一群在河边玩耍的孩子发现了他。他们共有十几人,克里斯瞟了他们一眼,不想在生日这天和他们浪费时间,自己拿着罐子在河边走,找到一处最合适的地方后,他站在石头上,将小鱼一条条捧起来放进河水中,希望它们都能找到妈妈。
孩子们望着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们想看看他在干什么,于是向克里斯这边越走越近,看见他从罐子中向外拿小鱼。
“他真笨,”一个孩子低声说,“一股脑倒进河里不就得了。”
克里斯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他没理会,一只只地捧起小鱼,把它们捧在手中时在心里默念着它们一定能找到妈妈,然后再动作小心地把它们放入水中。
“私生子嘛,没有妈养的孩子肯定都是笨蛋。”另一个轻声说。这时孩子们都在几步之外看着克里斯,除了低低的说话声外一点声响都没有,克里斯听到了那句压低嗓音说的“没妈养的孩子肯定都是笨蛋”,他心中的怒火忽然被撩拨,克里斯立刻站起来,向那群孩子怒目而视。
“刚刚你们谁说的?站出来!”
孩子们一时没说话,几秒种后一个比克里斯高一头的孩子站出来,说道:“我说的,怎么了?”
克里斯对于自己没有母亲一时十分敏感,人们总在他背后对他议论纷纷,连生日这天也要听见别人说这些不干不净的话,他立刻被惹恼了。
那高个子的男孩站出来,克里斯扑过去就要打他,其他孩子一拥而上和他厮打起来。
“不许说!”克里斯叫喊着,拼命回击试图抓住他的孩子们。他力气很大,打架又熟练,打退四五个孩子不成问题,可这次七八个孩子一拥而上,还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克里斯力气再大也挣扎不过这许多人的围攻。他被四五个孩子抓着四肢动弹不得,另外几个不停地踢打他。这些孩子中有几个被他教训过,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当然要狠狠欺负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