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昼时的落雪为夜晚涂抹上浅淡的白,树影在窗上疲倦地轻轻摇晃。

卧室中一整夜也没点亮蜡烛。黑暗中,里奥环着布斯克茨的脖子和他接吻,过了一会儿他停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很晚了,是吗?”

布斯克茨看了眼被窗帘隔绝的外界,月光从缝隙中落进来,“快到午夜了。”

“舞会开始好久了……都要结束了。我应该在那儿的。”里奥咕哝着,头伏在布斯克茨肩上。

“但你去不了啊,”布斯克茨说,“你想要抑制剂吗?我让人送来。”

(略)

他实在是个太温柔太体贴的情人。偶尔里奥翻个身,背对他时,布斯克茨也会从背后抱着里奥,或轻吻他的肩膀,手指插在里奥的头发中为他缓缓梳理。若非里奥先开口,他基本不会主动说话,甚至情动时也不说调情话,看似有些木讷和缺少情调,却正合里奥的意。

多年来里奥一直依靠抑制剂度过发情期,他从来没有其他选择,军队会按时发药,人人自律,谁也不想捅出篓子,里奥也不例外,偶尔离开军队、回到都城时,其他人或许还可以依靠伴侣度过这期间,但里奥仍旧吃药,他没有恋爱对象,也没有床伴,加上政务繁多,相比于寻找一个伴侣一起度过这两三天的时光,里奥更愿意吃下抑制剂、像平常那样生活,应对他的工作。甚至哈维搬进皇宫之后事情也没有改变。里奥在发情期到来之前或刚刚开始时吃药。印象中发情期总是不愉快的、麻烦的、让身体不受控制,脑袋也跟着糊涂起来,哈维曾问过他要不要试着不吃抑制剂,里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我不想在卧室里耽搁上两三天,滚床滚个没完。而且,你不认为这事很麻烦吗?还有一桌子文书没看、至少一打大臣等着来汇报各种情况。”

于是里奥从没有过不用抑制剂度过发情期的经验,直到这一次偶然闯进布斯克茨的房间。

“我饿了,塞尔,能叫人送点吃的过来吗?”

里奥的手搭在肚子上,布斯克茨摩挲着他的手。

“你想吃什么?”他坐起来去拿衣服。

“别穿睡衣或者浴袍好吗,塞尔?”里奥回过头来问,“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

他转过身来,看见布斯克茨在穿外衣。里奥笑了,布斯克茨也对他笑了笑。

里奥摊开胳膊放松地躺着。这些事他不必忧心,布斯克茨都会一一考虑到的。

问过里奥想吃什么,布斯克茨穿好衣服,理了理头发,看上去就好像他一直在和他的君主商讨国事一样。布斯克茨走出卧室,穿过小走廊来到起居室,点亮那里的蜡烛。走出门之后,他以为自己要走上几步才能见到人影,但走廊上竟然已经有两队守卫了,他们远远站在门口两侧十米开外的地方,布斯克茨招招手,其中两人跑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被谁派过来的?”

“是哈维阁下让我们过来的,大人,就在舞会开始之前。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么说哈维已经知道了。布斯克茨心想。他与哈维自然也是朋友,但这次里奥在发情期时闯进自己房里,不知道哈维会是什么态度?转念一想,布斯克茨想到自己不该担心哈维,他宽容大度,公私分明,即使他和里奥已经结婚,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难为自己。

“让厨房送些饭菜过来,不要酒,清水就好,准备好了直接送到我房里,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

对方领命离开了。布斯克茨转身回房,告诉里奥他在外面见到听到的。

“哈维已经知道了?”里奥问,他看起来还是没睡醒的样子,“他不会生气……回头我告诉他一声就好了。”

“然后呢?”布斯克茨问。

“什么然后?”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布斯克茨问,“我要被调去更远的地方了吗?”

“为什么?”里奥诧异问道:“我为什么要把你调走?”

“或许因为你并不想和我上床,误打误撞才进了我的房间,所以……”

“确实是那样……”里奥压低声音,脸上飞过一抹红色。

里奥还没说完,忽然一串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布斯克茨阁下,饭菜已经送来了。”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布斯克茨提高声音答道,“我去拿吃的,等我一下。”

他立刻出去拿夜宵了,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问里奥那些问题,他不该当面让自己的君王难堪,如果里奥想把他派去任何地方,他都只要在家里等着通知就好,没必要当面质问他、迫他说出答案。

舞会在凌晨时结束了。或许是凌晨,哈维不确定,这晚的时间对他没有什么用处,他不是需要确保舞会顺利进行的人,他与多数人一样,只需沉浸在狂欢中就好。这晚十分吵闹,哈维确信,除了自己之外,多数人都玩的很开心。

狂欢结束后众人散去,哈维也离开大厅,他向里奥的寝宫走着,踏上走廊的最后一个转弯时,他慢下脚步,想到他是不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里奥已经有了新的情人,他不再是唯一的伴侣,现在里奥不在寝宫里,那么按照规矩来说,哈维更没有独自住在帝王寝宫的道理。

他们结婚时,里奥在寝宫附近为哈维选了一个住处,可那只是形势要求如此,帝王的伴侣当然要有自己的住所,但结婚后两人一直住在里奥的宫中,因为他们新婚燕尔,因为里奥怀孕需要照顾,因为里奥生下孩子、他当然不能离开他们……直到今天,情况忽然变了。

哈维的脚步慢了下来。我还是要去看一眼,他想,要确定一下里奥是不是回来了,这也是他身为里奥的臣子和伴侣理所应当要做的事。他加快步伐走过去。

走到寝宫门口,守卫向他行了个礼。

“哈维阁下。”

“陛下已经睡了吗?”他问。

“陛下并没回来,阁下。”

黑暗的天空已经浮现些熹微的光亮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黎明。

“大皇子在哪?”他又问。

“和保姆睡在偏殿里。”

哈维点点头。

“好,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里奥不在这里,自己也没理由独自住着君王的寝宫。哈维向自己的住处走着,想到自己刚刚还期望他能听到里奥早已回来的消息,顿时感觉狂欢与酒精让他的脑袋暂时生锈了,里奥刚刚有了新的情人,怎么会独自回到寝宫安睡呢。

回到自己的住处,哈维第一次花时间好好打量了下这地方。房间里暗暗的,天还没亮,但能借着幽光看到房间很宽敞,这里距离皇帝的寝宫不远,有五六个大房间,十几个仆人,若以后常住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仆人见到他忽然来这里住都很惊讶,马上带他去卧室。床榻早已铺好,哈维倦怠地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时,窗外的微弱的光芒更亮了,黎明已经不远了。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能看见花园。哈维闭上眼,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习惯这房间,习惯窗外的景致。就算里奥没有情人,他也终将会在某一天大婚,他的寝宫不会是自己常住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时哈维让保姆把蒂亚戈带来,和他一起吃了午餐,又逗他玩了好半天。里奥仍旧没回来,哈维独自去参加朋友们的小聚会。昨天还是他们两人一同前来,今天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众人听到了些风声,里奥和布斯克茨又同时缺席,都识趣地不提这件事,他们从小就是朋友,不好在背后议论里奥的私事。

就连皮克也只字未提,但事实上他也感觉很惊奇,里奥更喜欢性格安静的人吗?哈维是这样,布斯克茨也是这样……

聚会结束时他等众人都走了,和哈维单独聊了两句。

“是真的吗?里奥和塞尔吉奥在一起?”皮克问。

哈维看了眼关紧的门。

“是真的,你问这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喜欢塞尔吉奥。”

我也刚刚知道。哈维想。

“如果他更喜欢性格安静的,你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会喜欢我吗?”

“你们还有两三年才能结婚,我想你还不至于提前这么久担心。”说完,哈维要走,皮克拉住他。

“等一下,哈维,你不觉得好奇吗,他们在军营里早就认识了,一直也没多少来往,怎么忽然就……”

“宫里不是好奇的地方,杰拉德,陛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晚上还有宴会,回去好好休息,今天别再喝多了。”

说完这几句,哈维大步走了。他回到里奥的寝宫,仍旧没见到他的影子,于是让保姆抱来孩子,自己陪蒂亚戈玩着。

无论如何,他都和里奥有一个孩子,自己是里奥的第一个正式伴侣,他们的蒂亚戈也是里奥的第一个孩子,就算他又有了别人,自己和里奥之间也会一直都是特别的。

连续三天在每晚的新年宴会上,众人都没见到里奥。

宫中流言传得快,在没有任何人讨论陛下这几日不见踪影的情况下,忽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与布斯克茨的新闻。在祝福陛下早日风寒康复的同时,人们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中,用压低的声音讨论他们所知道的布斯克茨。没想到他竟然能让陛下垂青,没想到陛下会喜欢这样的人,他的家世也不过算是中等,要说长处,恐怕也只有不得罪人这一点了,确实,他带兵很厉害,在萨拉戈萨也做得很好,可他性格太内向,这样的人就算做出一番功绩也是默默无闻的样子,难怪一提起他,竟然还有人不知道这人长什么样,他太不起眼了……

三天太久了。久到哈维意识过来这应该是里奥的发情期,也让他意识到无论如何要去打扰他们了,宫里已经有流言传了出来,若再不做些什么,罗塞尔那伙人又要找麻烦了。

明天下午去找里奥,哈维做着打算,他不能这样久不露面。自己在下午过去,那时两人一定睡醒了,他要说服里奥在公众场合露面,谏言是他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就算里奥发情期还没结束,也一定到末期了,吃些药就没事了。

第四天上午哈维很早就醒了,他一直想着下午和里奥的见面。他把自己和布斯克茨关在房里三天,不知道外面流言四起,也不知道蒂亚戈因为见不到他昨天哭闹了半夜,眼睛肿肿的,又是咳嗽又是发脾气……至少也要看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