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房间门口,医生推开门,阿尔维斯小心地迈步进去,看见里奥疲倦地躺在床上,手边是一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婴儿。

“里奥……”

“看,丹尼,”里奥用阿尔维斯从未听过的沙哑声音说,“就是他……可爱吗?”

那婴儿一点儿也不可爱。刚出生,感觉脸上和身上都是褶子,头发也湿漉漉的,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道睁开眼是什么样。

“可爱,像只松鼠。”阿尔维斯笑道。

“这是什么话……”里奥也笑了,吻了吻孩子。

虽然知道现在提起这话题太不合时宜,阿尔维斯还是问道:“你希望什么时候送走他?”

“现在不行,”里奥摇头,更紧地护着孩子,“等到明天——明天晚上,至少我要确定他还健康。”

“刚出生只有就离开母亲……”阿尔维斯不忍,“一天太短了。”

“你和我都不能在马德里逗留太久,医生说孩子健康……如果他明天一切正常,睡着后你就把他送过去吧。”里奥说着,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阿尔维斯握住他的手,“都听你的,别哭,里奥。”

刚刚生下孩子,里奥很快睡着了。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孩子在早上醒了,闹了里奥一会儿,又很快睡着了。里奥在中午醒来后吃了些东西,下午就抱着那熟睡的孩子不舍得放下,如果一切顺利,今天晚上他就要和孩子分离了。

现在他看起来更像罗纳尔多,里奥打量着他,只有下巴和脸庞的轮廓还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的第一个孩子。里奥在孩子额头上吻了吻。这是他的长子,他在少年不知事时生下的孩子。以后他还会有还会有孩子,可能不止一个,可再也没有哪一个像他一样,在感情刚刚萌芽时被短暂的恋爱带来,在情窦初开、一无所知的时候,在无知无畏、胆大妄为的时候。

里奥摸着孩子的脸颊。他这样幼小又脆弱,让里奥怜惜,他感觉到淡淡的不能割舍的感觉,那感觉并不浓厚,这多少让里奥宽心。或许因为那段爱情结束得太早、太干脆利落,心中的想法变了,对孩子的感觉也不同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你,里奥吻着孩子,他还没有名字呢,这些事就交给罗纳尔多考虑吧。

把孩子送到皇马,人们只会猜测他母亲是谁,有了一个私生子,罗纳尔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但如果留在巴萨,人们会逼问里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进而以此作为原因,将他推下储君的位子,让他无法即位。

里奥不用给自己找理由说这是为了孩子好,这样的决定确实更多是为自己着想。他做不到为孩子放弃王位和国家,他不会为任何事这样做。

吻了吻他的额头,里奥又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会是特别的。里奥想。这孩子将会被送到皇马的阵营里,但无论他做什么都一定会做好,因为这是他里奥·梅西的孩子。

知道孩子在身边待不了多久,里奥在下午时为孩子洗了一次澡。这或许是自己唯一一次为他洗澡。那具小小的身体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水里,里奥摸着他瘦弱的四肢和躯干,想到他还不如集市上贩卖的一块肉大,比一整只猪腿肉还要小。他从没接近过这样小的孩子,他柔弱又无助,不愿啼哭,连眼睛也不愿睁开,只管一意孤行地睡着,醒了就像小兽一样吸吮奶水,直到喝饱了才放手。

夜晚到来时,婴儿喝饱了奶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从黄昏到傍晚,里奥从未让孩子离开过怀抱。看着太阳落山,看着天色渐暗,看着星辰满天。街道愈发安静,家家户户的灯火逐一灭了。

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小的嘴唇咕哝了一下。里奥看着他笑了,笑容却很快被焦虑替代。

阿尔维斯在一旁等着,他说不出口让里奥把孩子给他,说不出再不送可能就来不及了,里奥拿起孩子细弱的胳膊,亲吻那像肉团一样攥在一起的小手,亲吻他光洁的额头和眉骨。

他们谁也不说话。阿尔维斯不敢开口,里奥也始终沉默。一旦说话,眼泪就会滚出来,他就会泣不成声。他不应当那样做,送走孩子已经是怀孕之初就已决定的事,他不应在这时感情用事。

但决定不能阻止他难过。里奥的胳膊早就酸了,手臂开始发痛。弓箭不会有这样的重量,佩剑也不会这样沉重。他必须抱着孩子,不愿想象这团软软的、带着温暖体温的小东西被送走后,他空虚的臂弯可以被什么东西填满。

他的孩子。

这甚至都与罗纳尔多无关了,在孩子还没见到父亲之前,他只属于自己。里奥后悔自己曾与孩子有过那样多交流,他并非有意,那只是出于本能反应,如果他不在马车忽然颠簸时对他说“吓到你了吗,宝贝”,如果他不在卧房寒冷时用毯子裹紧自己,对孩子说“马上就暖和了”,如果他不在肚子忽然被胎儿踢了一脚时说“宝宝你又踢疼我了”,如果他不在生产之前抚摸着肚子说“我马上就要见到你啦”……如果没有这一切,如果他沉默着不言不语,不对那孩子说一句话,今天的离别就不会这样痛苦。

这本不应当痛苦的,他不应该任由自己痛苦。他甚至不应该喜欢上孩子。

里奥听过会有父母对孩子感情淡漠,他原以为自己也能做到。

夜越来越深。里奥抱着孩子,不动也不放手。让我再抱他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想着,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他呢?如果此生再也不能拥抱这个孩子……

鸟儿从窗外飞过,星月暗淡,夜幕漆黑,已到了最黑暗的时刻。

阿尔维斯望着窗外。

“里奥,再不去……天就要亮了。”

里奥仍固执地抱着那孩子,表情却越发空洞。阿尔维斯伸过手来接孩子,里奥努力将自己变成一块钢铁或木头,仿佛他的胳膊只是拖着孩子的一个架子,他让阿尔维斯接去婴儿,却在他抱走孩子时忽然后悔,一把伸出手要去抓住孩子的脚,阿尔维斯立刻后退躲开,大步出了房间。

“快进去!”

他说道。一个侍从听命,立刻跑进房间阻止可能会跑出来拦下孩子的储君。另外两个侍从等在门厅中,将孩子包裹进早就准备好的襁褓,阿尔维斯披着斗篷,戴上兜帽,抱起孩子上马,向将军府奔去。

他离开后,侍从们强行为里奥裹上外套,将他带到马车上,连夜赶出城去。他们做好准备,如果储君情绪失控,或哭或喊,都干脆捂住他的嘴,毕竟行踪不能泄露。但在漆黑的马车里,他们的储君无声无息,没人知道脸上是在滚着眼泪还是已经没有表情。

阿尔维斯策马来到将军府,门口的守卫见到黑夜中有人骑在马上直奔将军府,立刻警醒起来,但那遮着脸的陌生人在门口放慢速度,在几米之外望着他们,然后把一个包裹放在地上。那包裹刚刚接触到地面,忽然爆发出哭声,陌生人迅速骑马离开,守卫们听见包裹中的啼哭声自然知道里面的是婴儿,一时众人都怔住了。

孩子哭喊不停,一个守卫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把孩子放在这里?”另一个守卫问。

那陌生人早就跳上马走了,守卫们甚至都没时间反应,况且他们现在身边没有马匹,再怎么跑也追不上。

孩子哭闹不止,一个守卫抱着孩子走进府中,孩子的哭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其他的守夜士兵也听到了。

“怎么回事?”

罗纳尔多的一个侍从走来。

“有人在门口丢下这个孩子,他早就跑了,兜帽遮着脸,也看不清相貌……您说该怎么办?”

侍从接过孩子,拿起夜灯照了照孩子的脸。

“将军还没睡,我去问问他吧。你也跟我过来。”

侍从抱着孩子,带着守卫一起走去罗纳尔多的书房。书房中还亮着灯光。侍从敲了敲门。

“进来,”罗纳尔多说,他正站在书架前,手中拿着本书,诧异地望着抱着孩子的侍从,“这是怎么了?”

“守卫说有人在门口放下这个孩子。”侍从说,并让守卫重复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他们在孩子的吵闹哭声中费力地对话。听过后,罗纳尔多还是一副惊异之色,他接过孩子,孩子早已哭的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笨拙地拍了拍婴儿的后背,婴儿又咳嗽几声,终于不再哭了。

罗纳尔多擦掉婴儿满脸的泪水,手指从他眼旁抚过时,孩子睁开眼,但只困倦地眨了几下就又闭上了。

望着孩子的面庞,罗纳尔多忽然明白过来。孩子的额头、眉眼和自己十分相似,嘴唇、下巴、耳朵却和里奥·梅西一模一样。他略一怔,呆坐在椅子上。

“将军?”侍从问道,“您……”

罗纳尔多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都出去。侍从与守卫立刻关好门离开了。罗纳尔多呆滞地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孩子平放在桌上,打开他的襁褓。他希望自己能找到什么,一张字条,一件信物,但他见到的只有几件婴儿的小衣服,其中有一件是一个红色的小斗篷包裹着一件蓝色连体婴儿服,他望着那套小衣服,心想着这或许就是孩子身份的证明了。他有一半红蓝——一半巴萨皇室的拉玛西亚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