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都城,里奥立即想道,更多人会知道,到时候流言四起,被人发现真相,事情就严重了……到时候可能孩子和储君之位都保不住了。这其中没有取舍,他不会为求一个放弃另一个,这两件都不能丢,他两个都要。

“最好是住在镇上,不然舟车劳顿,对我和胎儿都不好,”里奥说,“我会让侍从帮我置办房子,确保这件事只有心腹知道。”

里奥手下有得力、能干的侍从,里奥将这件事交代给他们去办,早早在科尔多巴郊外找了一栋隐蔽又舒适的住处,不定期地采购生活用品送进去。布斯克茨注意到里奥在瞒着他偷偷做什么事,但里奥明显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也不好再去追问。

上一次征战之后,皇马人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里奥希望每一次都能上阵杀敌,他希望自己怀孕生产期间不要有战乱,尽量不错过任何一场战斗,但他毕竟不能提前预知皇马作何打算。反复思虑后,里奥和普约尔及布斯克茨商量,提出让阿尔维斯也到边境来。对于这次坦白他反复斟酌措辞,确信自己可以说服普约尔,让他允许自己去军营外养胎和生产。

里奥打定主意告诉普约尔怀孕一事,那天晚上里奥把布斯克茨也叫来,三人一起商讨,以免普约尔脾气暴躁起来,场面失控。

“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如果再起战乱,很可能上不了战场,我希望阿尔维斯过来,起码能保证有人顶替我的位置、带领我的队伍。”

“你生病了?”普约尔问。

布斯克茨看了眼里奥,他的脸色不自然起来。

“我怀孕了,马上就五个月了,医生不建议我再冒险,”里奥静静说着,普约尔脸上僵了,“本来想拖得久一些再告诉你们,也省得你们担心,但我怕皇马忽然再发动攻击,到时候我不能出战会削弱我们的实力。这件事是我的错,普伊,我没想过会出这样的纰漏。”

一时没人说话。里奥继续说道:“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还有丹尼,等他来了我就会告诉他。下个月我搬到科尔多巴去住,对军队里宣布我在养病就好,孩子出生后我照常回到军营里。王位和孩子我都不会放弃,他出生后我会把他送走,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以后的打算。”

“我以为你不会再犯错了。”沉默良久,普约尔说。

布斯克茨比里奥脸色还难看,他想劝普约尔,但竟没有能说出口的话。

“这次的错误荒唐透顶,但也已经发生了,”里奥说,“普伊,我不是想要故意惹你生气,但我不可能不犯错,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年龄小或者是责任多,人就算长大了也一样会做错事,你们对我的要求很高,我一直在尽力做到最好,以后也会一样努力。这件事已经发生,我认错,在军队里您是我的统帅,请您责罚。”

普约尔望着他,里奥的话说得诚恳,也没有浮夸处,可他竟然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把孩子拿掉。”普约尔忽然开口。

里奥一惊,他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普约尔就算再震怒也会让自己留下孩子。

“普伊……”

“拿掉孩子,”他忽然站起来,把里奥和布斯克茨都吓了一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毁前途,你有没有站在储君的立场上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朝里有多少别有用心的人都在等着你犯错,你怎么能拱手送给他们一个推你下王位的理由?孩子必须拿掉。”

“普伊——我——我知道应该拿掉孩子,可我不能那样做——”事情的转变超出里奥的预料,他以为至少就算为自己的身体考虑,普约尔也会容他留下胎儿。

“为什么不能?你想毁了自己吗?你想把王位交给拉玛西亚之外的人吗?”

“我知道,可如果我避开众人,偷偷生下他……”

“然后呢,里奥?生下他之后怎么办?你能保证没人知道这件事?你年纪小,地位还不稳固,还没犯错就有人想把你扳下去,如果被人发现,你要怎么保住你的位置?你忘了罗塞尔吗?只要你出事,他会立刻推选别人做储君,”普约尔停顿一下,“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军队里的?还是外人?”

里奥摇着头,手掌护在小腹上。

普约尔重重叹息道:“长子血统不纯,不知道父亲是谁,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丑闻发生?何况你太年轻,又没即位,这么早就生下孩子,哪怕对方是拉玛西亚的人,这件事都还需再斟酌……他是我们的人吗?”

一旁的布斯克茨神色尴尬,除了里奥和普约尔之外,军营里只有他是“自己人”,是拉玛西亚人。

里奥摇摇头,“不是。”

“那我们更不能留着它了,”普约尔说,“你要尽快打掉孩子,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传到政敌的耳朵里,无论是谁,他们都会要求你回都城接受处罚,如果那时他们再强迫你堕胎,谁能保证他们不偷偷耍手段、让流产变成一场事故呢?这件事要快,里奥,我马上去叫医生——”

“别去,”里奥一把抓住他,为他即将会叫来医生让自己堕胎的恐惧摄住,“我不能……让我再想想,普伊,别这么快……我刚刚才能感觉到它……”

“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普约尔攥住里奥的手臂,“你不能出差错,里奥,你不能有把柄,不能失败,不能被人从王位上推下来,如果不再是储君,你还有翻身之日吗?你想一辈子做亲王、任由罗塞尔推举的人选变成巴萨的皇帝然后对你暗中打压吗?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他说得急切,一句比一句激烈,里奥浑身发抖,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他不想放弃孩子。

“我不想……可我不能放弃它,普伊,它正在长大……再等等,让我再想想……”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身体越不好,被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更大,别让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里奥……想想巴塞罗那里有多少拉玛西亚人正在为我们的地位和你的王位努力,依靠他们的力量还很难铲除异己,你把自己拉下深渊,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你想看到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吗?反对派不会关心你为巴萨流了多少血,只要抓住这个把柄,他们会尽一切努力把你拉下王位、并且确保你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不仅是你,所有拉玛西亚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可是……只要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送走,没有人会知道……”

“战争还没结束,你在军营里怀上孩子,想象罗塞尔会怎样大做文章!只要有这一个把柄,他们会如何编排你、还有我们所有人!谣言传得比什么都快,你真想看到我们所有人都被不堪入耳的流言缠身、几十年脱不掉这帽子?一旦你被废黜储君,再想让拉玛西亚人登上王位会变得比登天还难!这不仅关系到你,里奥,我知道这太为难你了,可只要拿掉孩子,你得到的会比失去的更多!”

“普伊!这是我第一个孩子……”里奥叫道,眼泪滚了出来。普约尔抱住他,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为我们所有人的未来考虑,还有你的未来,里奥,你的孩子是能和你一样顺利登上王位、还是要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浴血奋战、用命才能换来更高的地位和王冠?我们还算是从顺境中出发,你的孩子呢?他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如果你生下他,他不是君主的嫡子,只是梅西亲王的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就算锦衣玉食,他的日子会好过吗?你不担心他会被人排挤吗?你要如何对他解释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里奥被普约尔的话说的浑身发冷,那些画面已经在眼前出现了。可脑海中想象的情景与腹中实实在在在的孩子同样重量太多,压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会送走他……我……”

“这不是重点,里奥,我知道这为难你了,”普约尔还在劝着,“可想要成为帝王不可能没有代价。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但你迟早要知道,这不是你会唯一失去的东西,里奥,你会得到更多,但终究会失去一些东西。你早就知道这代价了不是吗?”

他早就知道了。里奥伏在普约尔怀里,眼泪滚个不停,他早就知道会付出代价,他愿意为巴萨、为拉玛西亚付出和失去许多东西,可他从没想过孩子……可孩子不行,这样一个活生生的……

“我不要你作为亲王度过一生,”普约尔安抚道,“我们不要籍籍无名的梅西,你必须是帝王。”

里奥认同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愿意做帝王,愿意为了更重要的利益牺牲自己,可他不想牺牲这孩子。他想要挣脱普约尔,胳膊不安分地挣扎着,普约尔按下他的挣扎,低声安慰。

普约尔理着里奥的头发,“你现在思绪太乱,不要想了,我让医生过来为你看看……”

“普伊——”里奥闷闷地喊道,但并没能阻止什么。

普约尔亲自出门去叫医生,并让士兵看守好这里,让梅西和布斯克茨将军留在房间里不要离开。

“里奥……”布斯克茨走到里奥身边,紧紧抱住他。

里奥失神地被他拥抱着,脸上的泪冷着,沾在布斯克茨身上。

仿佛被吓呆了一般,过了几秒里奥才缓过神来,忽然哭了起来,胳膊死死地环住布斯克茨的腰,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将他当做唯一的支撑与依靠。

你还有我。布斯克茨在心中念着。尽管他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

很快,普约尔带着医生回来了。医生让里奥躺到床上,里奥求助地望着他,但普约尔就在旁边,医生也别无他法。

“按照将军现在的身体情况,如果想让他流掉孩子,我需要几天时间配堕胎药,尽量不伤害将军的身体,”医生向普约尔说道,“如您所知,军队里并不会准备堕胎药。镇上买的或许可以流产,但恐怕会有严重的不良反应,希望您给我时间配药。”

“需要多久?”

“至少四天。”

“好,那就四天。这件事必须保密,否则后果如何您比我清楚。”

医生点头,拿起药箱出去了。

“我送你回去,”普约尔拉起里奥,“没事了,你在房里好好呆几天,不要出门,别被人注意到,等到医生配好了药,只要吃了药,这件事就过去了……”

流干了眼泪,里奥在房中呆坐到半夜。他不想放弃孩子,更不能失去巴萨。普约尔的话在脑海中一直重复,直到天亮里奥也没睡着,他眼下只有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可用,但这却不一定会成功,他别无他法,无论如何也只能这样尝试一下了。

第二天清早时,里奥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士兵去请医生。

“可主帅说不能让任何人探视您……”

“你可以去问主帅,能不能让医生过来一趟,我身体实在不舒服。”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向普约尔汇报了,另外几个士兵仍旧严严地将里奥挡在门内。

十几分钟后,士兵终于带着医生过来了。里奥锁好门,带着医生走到桌边低声问道:“您准备好药了?”

医生点点头,“马上就完成了,但用量我还需要斟酌。”

“我有一件事想求您,能不能瞒过普约尔和其他人……”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以为我流产了,”里奥急切地说道,“流产时房间里只有您和我,您只要制造出我流产的假象,然后告诉他们出了意外,您就说暂时控制住了情况,但必须把我送走,送到较远的市镇上去医治,普约尔是主帅,他不可能跟着我去,顶多派几个人,那些人我自然有办法对付……接下来的事您都不用操心,只要做出我流产后忽然出意外的假象就可以了……”

“您说得容易,肚子里有没有孩子,只消摸一下就知道了,被主帅一眼看穿,我的命也不保了。”

“不会的,我知道普约尔,他不是那样的人,看到我病重、浑身是血,他一定只想救活我,到时我腿上都是鲜血,他不可能再过来摸我的肚子是不是还有孩子,趁着现在还不明显,只用毯子遮挡一下……”

“将军,这破绽太多了,我——”

“求求您!”里奥紧攥着他的手,“难道要我跪下您才肯答应吗?我现在就预支给您一部分报酬,如果事情败露,你完全可以说是我威胁你的,这没有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