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回忆的简述

我想起了某个平静的午后,哥哥带回了一株千叶吊兰,放在会议室里。按他的话来说,这里的空气太乌烟瘴气了,简直不想踏进来半步。

的确。我们总在这里处理沉重冗长的话题,家族的成规使他被迫看着我们群聚。那盆吊兰很美,被哥哥悬挂到窗边,我自然而然地过去拥抱他,他放任我的动作,然后将视线投落到窗外,眼神却像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他平静地对我说,现在,那些画面在我脑海中逐帧定格,回忆中的声音清冷得近乎悲凉。

“我想回并盛看看。”

命运洪流中人类的情感与愿望从来都微不足道。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时光,也是他剩余生命中唯一表露出想要完成的事情,但还是没有实现……你能明白吗,我觉得我其实已经死了,哥哥死后,沢田纲吉也死了。

死并非人们所说的失去一切意识,而是停止不前,你看着往日的风景和人,你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那么所有事物都不会再改变了。自我迷失在命运风云巨变百转千回的路口,唯剩下在回忆中虚耗度日。

我不是家族合格的首领。

我们确认关系的五年后,哥哥似乎习惯了这种病态的关系。大家都相安无事,我们挽回了他一点笑容,哥哥似乎重新拥有了年少时的几分温柔,骸偶尔也能平常地跟我交谈几句,而不是针锋相对的讥讽。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当你觉得某些东西开始既定不变的时候,就往往会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来无情打破你的认知。你认为的不会改变,恰是它改变的条件开端。

哥哥独自出门执行了一个任务。被敌对彭格列的杀手下毒暗算以至失明。即便哥哥独立地解决了那个杀手,但也差点没有挽回他的眼睛。

哥哥不喜欢群聚。也不认为他自己需要来自他人的帮忙,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孤高的性格付出代价,却是后果最严重的一次。我们愤怒极了,却无法对双目失明的哥哥发火。骸独自端灭了那个杀手的家族,不着痕迹地制造混乱与厮杀是他再擅长不过的事情。覆灭在他手中的黑手党家族,足够他在复仇者监狱里最底层的水牢待上一辈子。

我默认了他这种有可能为彭格列引来麻烦的行为。

哥哥的失明时间持续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却不算是坏事。他身上的锋锐与冰冷减少了很多,变得沉静而平和了下来。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穿着浴衣,躺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晒太阳。

应该是无忧无虑的静好时光。那画面依稀跟哥哥年少时的身影重叠,虽然还是不笑,但抬眸“看”我时的神态,也足够让我忍不住上前细细地吻他的眉眼。

失明没有为哥哥带来过多的困扰,他很快就习惯了黑暗的生活,表现得几乎跟没有失明时别无二致,依靠特质书籍的浓重墨迹来辨别字体,哥哥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不会认错任何一个认识的人,我们轮流抱着他偏低的体温入睡,看着他做.爱时候的神情变得愈发隐忍,和诱人。

我还记得他看的是博尔赫斯的诗选,当时在视线中一掠而过的文字清晰无比地印在脑海中: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

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

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只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我有点意外哥哥会看这样的书籍。现在想来,他整个生命的十七年是否都在这样的状态中度过?他就像握不住也挽留不了的时光,在我们的怀抱中不停流逝的时光。

我们终是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哥哥的眼睛恢复了,但周身沉淀下来的静谧却没有再褪去。

直到一天,哥哥忽然对我说,他在图书馆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他觉得他们可以成为朋友。

哥哥的神色极淡,我不知道他的朋友一词包含了怎样的含义。但我没有询问更多,只是微笑着看他安静的侧脸,轻轻说,“那很好啊,哥哥。”

那很好啊。哥哥。

那个人是白兰。

再后来,云豆终是没有等来它的主人。它飞走了。

故事到此结束。说是故事,我的情绪与泪水却都倾付其中,我们有太多的回忆能够倾诉,其中的苦涩却只有我一个人能品味。生命裂开巨大的撕口,满世界的狂风灌了进来。我停在原地久久地怔忡着,拼命地回想哥哥最后看我的眼神,他偏头看过来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慢慢的凝固,定格,宛如相框中的那张照片。

再见,哥哥。再见,云雀恭弥。

我会振作起来,不仅是因为要守护自己的家族。

更是因为,如果我死去了。

那些跟我爱的人有关的所有记忆也会随之走向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