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寒冷的冬季。沈云身穿着咖色的针织衫,披上外套后走出了房门。颈间黑红色的格子围巾为他带来了融融暖意。
虽然风吹在脸上让人刀割般生疼,但这不影响他出门的心情。在此之前,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播放器里传出的音乐。梦浸在缓慢流淌的缱绻黑暗中,音乐的节奏蜿蜒出一片灿烂星河。
黑暗锋锐了他的感知,让他体会到了白日一纵即逝或隐匿于无形的情感。但他的身体如同废墟,生命的河流已经干涸。
沈云偶尔会拿起铅笔,画出一些凌乱的,无意义的线条。
时间早该失去存在感。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但都是一副匆匆碌碌赶路的样子,像他自己这样散步一般走的极为缓慢的人倒是十分少见。在这样称得上安静的街头氛围下,他难得有心情地轻声哼唱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
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一路走来,他放弃了很多人,放弃了关于自身的很多部分。
在这样的城市中生存,有几个人活出了自己呢。正因人生并无显著意义。所以大家才会感到迷茫。但城市中的荒谬感正在于,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快乐在逝去之后就成了错觉。
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生是可悲的,沈云则跟大部分人不一样,他活着是为了等死。
生了治不好的病,剩下的生命都在一天天的等死。
一开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患病的时候,也会想去看医生,即便这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失去了自愈的能力,慢慢地,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还是这样做了。
吃一些有损健康的药物。看一些从未谋面的人。
“就像从梦魇中惊醒。自我已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万念俱灰,永远的。”
尝试是失败的开始。现在,他早已放弃了去尝试拥有活下去的动力这件事。人生只是一场无望的劳役。
潮湿黏着的,寂寂跳动的心脏。
往日欢笑恣肆的面孔,让沈云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情绪几次濒临崩坏又从边缘处拉回,变得愈不动声色或轻慢放纵的笑。他自言自语,自我欺瞒。自我期望与肯定,自我压抑与释放。
清醒是为了陷入更长久的沉睡。他对很多事情其实都无能为力,也是早就清楚的一点。生来手中空无一物,往后也不过重复这一过程。
最初的时候。当他说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他一时情绪激动。
他们默契地告诉自己这是假话。
他们觉得。
他不会去拥抱死神。
那么多比沈云更不幸的人。他凭什么比他们先说放弃?
他们用自己的尺度来衡量他生存的资格。连掌控自己的生命都要以世俗情理来约束。他们只看到他凝固着微笑的面孔。长时间的沉默。与偶尔神经质地爆发。
然后道一声,“有病。”
他们听不懂他无声的恸哭。
思绪蔓延到这里,沈云下意识触碰了一下自己心脏的位置,发觉那里还在跳动着。
……
有时沉默是一种致命的声音。
沈云渐渐不再活在经过自我美化的世界里,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将世界美化的能力。他不再将自己的抑郁归功于生活的不幸,而是在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仍无力地感到悲伤。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原因。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不幸的事情发生,比起那些人他已经十分美满和幸福,但他又失去了太多,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失去了目标。清醒后就只能迎来沉沦。如此匮乏,如此糟糕透顶。
有人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表达。
而只有拥有承担痛苦的决心,痛苦才会化为破土之前冬天的那场雪。
啊……这样的话。
那就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试试看吧。
缓缓地走在街道上,走在这个空虚匆碌的清晨,这个欢纵悲歌的世界中。
沈云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
‘今天……我生日。’
祝我有今日。